被小蔡听到在梦中叫小匀的名字这件事,徐澍年本来在意,之后又松了口气。其实小蔡根本不会把他们俩的关系往那方面想,徐澍年无法说这是幸还是不幸。换一句话,如果小蔡真的发现他喜欢小匀,一定不会这么冷静。
火车站比他想的还要小一点,不过天空很蓝,杨树在夏末的风中抖着叶子。徐澍年站在阴凉处抽了一根烟,先打车去酒店,他洗了个澡睡午觉,醒来刚好下午三点。小匀的班主任跟他约好了下午在学校见面,出租车开到一中附近,可以看到新生在操场上军训。提前一个星期军训是学校特殊要求。
有一个班正好是休息时间,跑到树底下分绿豆汤,徐澍年从旁边走过,他们都好奇看他。可能他看起来不像老师,几个女生窃窃私语,想知道这是哪个班的教官那么帅。徐澍年注意到他们学校是穿校服军训。
白色的夏季校服,望过去雪白一片。小匀的校服。
小匀走过的路,跑过的操场,以及抬头看过的树,一年前的小匀就在这里。徐澍年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情,抬头看了看路边的玉兰花树,仿佛背着书包的小匀也曾经停下,停在这里,抬头看同一棵树。他走过教学楼,也是小匀抱着作业本爬过的楼梯,走过的走廊,小匀也穿白色校服,从大开的窗子里一闪,又一闪。
陶老师在办公室等徐澍年,一见到他亲切叫徐警官。徐澍年跟她寒暄之后,开门见山说:“我来这里,是想了解潘小匀的事。”陶老师好奇问他小匀如今在哪,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为了去年的陈卓尔案子,徐澍年没有直说,一一敷衍过去了。陶老师道:“当时他的一些东西留在学校没拿,还在我这儿,我给你找了一下。徐警官坐,要喝水吗?”
徐澍年目光全放在办公桌的纸箱上,陶老师用一次性纸杯接完水,给他打开看,说:“尽管看。”徐澍年站起来,走到纸箱旁边,一样一样拿在手里。满分的物理卷子,字迹很灵动飘逸的笔记本,签着潘小匀的课本,夹在课外书里的玉兰叶子,没来得及用光墨水的廉价钢笔,在便利贴上涂画的发呆猫咪头。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乖乖生。接着翻下去,套着小狗卡套的校园卡,过期的超市优惠券,以及一个封面写着日记的朴素本子。
不过日记本里没有日记,也只写了两页,写的都是:某月某日在某地打工某小时,钱多少。打工的地方有网吧,也有汉堡店。
陶老师探头看一眼日记本,很快说:“是这样的,他家里条件有点特殊。有一段时间他很喜欢上课睡觉,甚至考试都睡觉,所以考满分的情况没几次,成绩也不特别好。我告诉他,这样就没奖学金了,他也不在乎,说那点钱本来就不够。”
徐澍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陶老师都察觉出不对劲,问:“有什么问题吗?”徐澍年问:“他跟同学的关系怎么样,特别是跟陈卓尔的关系。”陶老师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个案子,于是一五一十说:“小匀跟同学相处得都很好。陈卓尔——他不是我们班的学生,是高一下学期转学到隔壁班的。”
迎着徐澍年的目光,陶老师迟疑了一下,这才说:“他一来就是出了名的……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些就是仗着家里的资本,爱出风头,喜欢欺负人……不过没多么严重。他对小匀……”陶老师的表情变得尴尬,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徐澍年猜出来了,一想就知道,陈卓尔这样的性子喜欢上什么人,一定会无法无天。
“他喜欢小匀。”徐澍年说。
陶老师更尴尬了,这个话题在一个保守的中年女人看来有些不堪。陈卓尔这段过去,是太不光彩的校园丑闻,传出去对学校名声不好,不适合。何况陈卓尔的父亲给学校捐赠了一百万,就是让他们闭嘴,不要说陈的坏话。不过,眼前这个是警察,他看起来不关心八卦,只关心真相,说一说没什么。
“我只知道,他经常在教室门口等小匀放学,给小匀送东西,小匀给他补过课。小匀也很主动。他们看起来就是朋友。”
是朋友,不是同性恋爱。徐澍年看得出陶老师的保守,又问了其他问题,不想聊下去了。陶老师周到地送他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我这里还有潘小匀的东西,是之前拍的……”她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从班级相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徐澍年面前,说:“留在我这儿也没什么用,需要的话,你可以拿走。”
徐澍年望向照片,迟疑一刻才拿起来,倒不是因为不想拿——照片上的小匀穿短袖校服,拿羽毛球拍,背着手站在操场的树荫下。他看起来那么小,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幼一点,完全是高中生该有的样子。高二上学期的夏天,潘小匀参加羽毛球比赛,背后就是烈日炎炎与蓬勃绿意。
他身体放松,直视镜头,没有笑。
徐澍年手指停在小匀脸上,照片拍得太好了,就算是不熟悉小匀的人也会被一眼吸引的那种好。他身上的气质过于矛盾,这样坚定、冷静的眼神,也会出现在一双年轻又纯情的眼睛里吗。徐澍年感到,自己正被夏天袭击。
傍晚时分,徐澍年跟钱警官约在小匀家附近见面。钱警官来得迟,徐澍年就买了根雪糕,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等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那吃雪糕,老板坐在板凳上闲着没事,问他哪里来的,怎么没见过,来这里干嘛,一句接着一句。徐澍年很累不想说话,一边咬绿舌头,一边把警察证给他看。老板果然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