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控制着身体飘动的幅度朝其靠近，越近便越能观察到对方的面容，以及那身上曾经受过的伤势。

不，并不是长相相同，那就是他。

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会面，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从观察者的角度见到“自己”。

仔细瞧时便会发现，那些曾经受伤的地方都被用一种草药很好的保护起来了，他认识这种灵草，应当是起着防腐生污的作用，然而他如今早已魂魄离体，即使身体依旧如初，又怎么可能有用呢……

想到这，他的内心不可或得地升起一股悲鸣，这股情感让他下意识逃离了这里，任由身体随着微风，如同水泽上的浮萍般随波逐流。

他就像被迫戴上一柄隐形的烙铐般，永远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之中。

一阵强烈的劲风袭来，几乎将他的魂魄吹散，沈逾抬起手试图抵挡，可他的身体薄而透明，一瞬间便让那强风穿透进来，直击要害，随即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将那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意识掐灭了。

意识陷入混沌之中，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黑暗，而后一阵悠长的鹿鸣划过耳际，犹如惊雷般嗖地划破黑暗，撕开一条铮亮的口子，彻底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鹿站在终点，用月牙色的鹿角轻轻碰了一下地面，犹如蜻蜓点水般刹那间瞬间在覆满水泽的地表激起圈圈涟漪，一阵又一阵地朝外涌去，直到外圈的范围波及到沈逾脚下的土地。

一切回归寂静。

“呃！”

地面上，身穿云纹藏蓝袍的男子忽然惊醒，愕然观察着周围的世界，见所处位置的头顶依旧是碧绿的森林后，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浑身忽然一激灵。

一只冗长的鹿角抵在他的胸口处，温热的触感带来了许多不真实感，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了上去，仔细感受着那犹如树木分支般的绒面硬角，将其缓慢推开后，一只雪白的毛绒脸庞正瞪着一双犹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沈逾迟疑了一瞬，这种迟疑不仅仅来源于自己为何能够触摸到对方的疑惑，更多的是来自眼前的灵鹿。

对方的样子他很是熟悉，就好像曾经是姬霄曾经收养过的灵鹿——一只放大版的忍冬。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内心可见荒诞，毕竟他曾亲自埋葬过那只可怜的小鹿，而如今再看见的那只，更多的可能应该是归属于对方同一个族群。

正当他思考时，面前的灵鹿缓慢地站起了身后，仰着脑袋对着天空发出悠长的鸣叫，一时间天地好似变幻，数千头同样雪白的灵鹿自四面八方而来，鹿蹄踏过之处，无数水泽上的浮萍被掀起又重新汇聚，留下一圈圈碧波荡漾痕迹，直至彻底彻底归于平静。

为首的灵鹿在靠近他后，缓慢地蹲下身去，用鼻尖蹭了一下沈逾的手心。

倏然间，一阵清晰而又明亮的声音在沈逾脑海中响起。

【初次见面，玄玉仙尊。】

沈逾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面前的灵鹿又微微侧过头来，抬起一只澄清的眸子与他对视。

【感谢您曾关照过幻灵鹿族群中走失的一个孩子，现在它在另一片乐土过得很好，作为回报，我们会代为照顾您的肉身。】

肉身……

沈逾愣住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亡故了，怪不得之前化作魂魄时，能够看见自己仍未腐朽的身体，原来是得到了幻灵鹿族群的灵力滋养。

不过既然他刚才能够摸到它们，是否也就说明……想到这，沈逾出声问道：“这里不是现实，对吗？”

面前的灵鹿点了点头，继续用着传音回答。

【这里是幻灵鹿族群用灵力缔结出来的梦境，在没有肉身后，您的魂魄极易受到外界波及，在这里，您可以随意触碰以及感受一切事物。】

沈逾颔首，接受了这个事实，感谢道：“那便有劳你们了。”

这里是梦玄涧，游离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是幻灵鹿的栖息地，沈逾自魔界悬崖跌落后，误打误撞便来到了这里。

这位有着新鲜面孔的客人，毫无疑问便受到了所有灵鹿的接纳，毕竟对方除了没有与它们同样的鹿身外，生活习性都很是相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相处下来，倒是十分融洽。

沈逾每日都和鹿群待在一处清泉的泉眼处，感受着山川溪水的洗涤，这对于他来说能够让内心十分宁静，避免生出许多噪杂的想法。

然而每每等到夜晚降临，那股前无所有的孤寂感还是会默默盈满他的内心。

外面怎么样了？仙魔大战的战况如何？被擒的仙界子弟都找到了吗？以及……得知自己死讯的阿诺，如今的心境如何？

他无法想象对方的心情，正如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违背。

是的，他食言了，他本该在大战结束后与对方回归平静的生活，可现在阴阳两隔，他甚至连陪伴在对方身边，都无法做到。

这份无法排解的孤寂，让沈逾不得不开始焦虑，可是他如今什么也做不到，甚至出了这个梦境后，脆弱的灵魂随时都有可能受外界的影响而消耗殆尽。

于是在第三日后，这名来到梦玄涧的异界族人，开始走出森林，坐在一块布满青苔的阶石处，日日眺望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便无法使自己的内心宁静下来，直到越来越多的幻灵鹿察觉到他的这一行为后，聚集在他的身后，心有灵犀地选择一同等待。

这里是梦境，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就连每日升起的太阳也不过是灵力缔造的幻象，因此沈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心中描摹出无法释解的执念，而后将希望投入无法涉足的远方。

忽然有一日，一成不变的天际蓦然生出了些不同寻常的造化，一缕天光洒落在地，照亮了沈逾周身的土地，他的身体也随之缓缓向上浮动，直至脱离地面。

沈逾回过头来望向地面上的鹿群，以他为中心的四周围满了一圈雪白色的灵鹿，无一例外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向他，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一声又一声地发出悠长的鸣叫。

或许有什么事情真的改变了，即使是寂静的湖面，也会受外来的击石而泛出几圈不曾见过的涟漪。

沈逾任由那天光将自己的身体带离，挥手向地面上施以注目礼的鹿群告别，最后意识再度陷入混沌，彻底脱离了梦境。

【陨天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