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开始下落，姬霄平静地看向面前的天平，那将是决定他生死的最后通牒。

与之同时打起精神的还有对面的秦广王，虽然他本就没什么活力，但还是带着乌黑的眼底面对这枯燥的工作，在确认天平倾向后，稀疏的眉毛不可或得地向上扬起了一瞬，麻木道：“哦，你赢了。”

那盏不知拿去了多少人性命的善恶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向了象征着善方的右侧，而三局过后，往前的棋子也被公布出来，其中左侧一黑一白，而右侧则赫然呈现着三白一黑。

这堪称一绝的心理战，不仅让姬霄留下了性命，也成功让本就忙碌的一殿阎罗失去了宝贵的一炷香时间，他耷拉着眼角，一副苦仇深很的模样，秉公办事地将一贴纸令交出，沙哑道：“带着纸令去找五殿阎罗，他那里会依据其生前善恶与冤屈程度，决定是否给予逝者还阳机会。”

姬霄带着那材质薄得可怜的令牌，转身朝外而去，尚且迈出一步，身后便重新响起秦广王双手执笔的沙沙声，他愣了一瞬，终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通往阎罗五殿的路很长，姬霄在一名鬼差的带领下徐徐前进，耳边都是抑制不住的鬼哭声，而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要知道，他拼下性命拿到的纸令，不过是取得还阳资格的入场券，真正的战斗，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久闭的殿门缓缓打开，姬霄沿着一路鬼灯前进，在完全踏入后，身后的大门倏地一声重重关闭，不再留下任何退路。

面前的是一名身长七尺的儒雅男人，面容白净但双目有神，清瘦的身材被宽大的绯色官服笼罩，正提笔伏在案前写着什么，见有人来了，便抬起头道：“将通传密令拿来。”

姬霄将手中纸令掷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才堪堪落到他手中，那人只是瞥见密令的外观便不可或得地叹了口气，将其展开后仔细研读了一番，点头道：“苍虚人士，仙界尊者……”

半晌后，他将纸令收入袖中，正色道：“既是通过了秦广王之手，想必也确认无误，那便就此开始判决吧。”

说着，男人便甩袖将一柄半人高的玄铁长秤摆在姬霄面前，背手介绍道：“本座乃五殿阎罗——阎罗王，专审亡魂善恶，主导转世轮回，无论是重回人道亦或是转入畜生道，亦或是还阳，皆由本座一一判决。”

他抬手指向面前的铁秤道：“此秤可称万物价值。你的修为、功德、气运，皆可化为筹码放于其上。若你能让代表沈逾的这边翘起，就算你赢，本王即刻送他还阳。若不能，你放上去的所有筹码，概不退还。”

姬霄冷静地听着他口中介绍的话语，有了上一轮在秦广王那里栽下的坑，他对这种“阎王游戏”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阎罗王的对话还在继续：“本王甚至允许你赊账，你可以赌上你未来的一切，但若最终还是无法撬动天平……你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听明白了吗？”

姬霄点头道：“好，还请阎王陛下落秤。”

一缕蓝色光芒自阎罗王手中被投入到一侧的天平内，几乎是一瞬间便使原本水平的天平朝其偏去，姬霄向前走近了几步，甚至只需略微抬起手触碰便能感受到那光芒熟悉的仙力流淌。

这应该是沈逾的灵魂不假，没想到阔别多日，二人再度相见便会是如此阴阳两隔的场面，姬霄心中梗塞万分，但在此情此景亦不好表现，只得拿出一些实际的爱意。

他当着阎罗王的面，从腰间抽出那柄龙舌匕首，甚至只是握在手中转换了一下刀尖，便毫不犹豫地向身后刺去。

一条带血的狐尾顺势落入他手中，姬霄强撑着痛意，将其放入另一侧空空如也的天平之中。

先前阎罗王便已说过，自己可以将修为，气运，功德等任意作为筹码，来交换沈逾的灵魂。

他的修为便储存于狐尾之中，因此若要割舍，首先便是以此下手，只是不知道这因对方而逝，又因对方而来的第七条狐尾，是否足够资格。

那天平的一端在承接住一条狐尾的修为后，摇摇晃晃地颤动了一下，最后又归于沉寂。

阎罗王摇头道：“看来你对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姬霄沉默了一瞬，并不为他的话术所影响，倒吸了一口气，闭目道：“……修为，我知道怎么给，气运和功德……还请阎王陛下明示。”

阎罗王颔首，将一枚金贴飞身至他面前，正色道：“取一指精血，将平生所属的德运写在其上即可。”

姬霄点了点头，咬破了手指便就着粗糙的纸面写了起来，只不过他写得很慢，每道尽一寸，浑身就如同脱力般难以支撑，断尾的伤口还在发疼，若非如今还撑着一口气，恐怕早就晕厥在地了。

一炷香后，姬霄盛着那写满血字的金贴，将其置于天平的一端。

沉甸甸的帖子，仅仅是靠着纯粹的重量，便已让高高翘起的一端下沉了许多，而这远远不够，根本不够，沈逾灵魂的重量，很难以这些身外之物比拟。

阎罗王继续否认道：“英雄的价值，单凭你一人的分量，是很难衡量的，既然修为、气运、功德三者皆有尝试，想必便不用再由我宣判结果了吧？”

姬霄平静地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即将魂飞魄散的绝望，他淡定地看了一眼阎罗王，声音平稳道：“阎王陛下，您曾经说过，此秤可称‘万物’，那么这‘万物’，是否不仅仅包含有形之物，还有无形之物？”

阎罗王轻挑着眸子看向他，眉心下压，面色中带着些许不快，沉声应道：“……是。”

姬霄郑重道：“阎王陛下，请再给我一金贴，我要赌上‘沈逾此生救下的十万八千生灵及其子孙后代，对他存有的、未曾言说的感激之情’！此情虽未宣之于口，却真实存在，萦绕于天地之间，其重几何，不应被忽视！”

阎罗王沉默地看着他，秉公办事地又从袖中拿出一枚金贴。

刚一掷出，立即便有无数苍蓝光芒覆于帖上，这些无数细微的感谢之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星辰长河，源源不断地注入姬霄那方的秤盘之中，而后轰然下压，犹如万千只大手，将代表沈逾灵魂的秤盘高高托起——

姬霄忍着身后的剧痛，强行站直身体，保持着昂扬的姿态，在被这震撼的一幕感动到后，眸中含泪道：“阎王陛下，您丈量了他死时的价值，他对三界苍生的功德，他威震四海的尊名，却唯独忘了，那些因他而生的人所带来的‘后续’。”

阎罗王眯起眼睛道：“好一只狡黠的狐狸，竟能想到利用‘因果’增加自己的筹码，怪不得能从秦广王的手中脱颖而出。”

姬霄伏身道：“这场博弈，我赢了，根据先前的誓言，请您即刻送苍虚沈氏还阳，而作为已付的筹码，我的一条狐尾以及全部气运、功德将会留下，自此达成交易。”

“好——”阎罗王抬手，将代表姬霄秤盘中的筹码全部收下，一边出声道：“他的神识如今已降临在一林涧之地，你可愿同样割去一缕灵魄，在其身侧两相护佑？”

姬霄毫不犹豫道：“好。”

阎罗王轻念法诀化出一道符咒，从姬霄身上抽出一缕赤色微光，简单萦绕在那被束缚的蓝色灵魂后，便携其缓缓升入空中，最后嘱咐道：“本座已将他的灵魂重新带回世间，不日之后便会连同□□一同还阳，然而再世之躯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最终造化如何，且看他自身。”

姬霄拱手道：“多谢阎王陛下。”

沈逾醒来时，周围只觉一片寂静，周身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他缓慢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才知如今并非是正常之态。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云雾缭绕的碧绿森林中，整个森林底部都蔓延着半臂深的水泽，水泽表面却并未倒映出树影，而是转而被更翠艳动人的浮萍替代。

沈逾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可以漂浮起来，便由着微风缓缓升高。

约莫到了几人高时，他大概浏览了整片森林的原貌，而在不远处的地方，一名与他长相相同、穿着云纹藏蓝袍的男人正闭目躺在被浮萍托起的横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