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界到冥界最快也要半日行程,姬霄提着引魂灯,很快便从布满迷雾的入口处找出了一条出路,这里他曾和沈逾来过,没想到再度前往时,便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他来到了奈何桥边,桥上过路游魂形形色色,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往生的前提下,他需要先来此处确定一番。
奈何桥中央的木房内,那名白发苍苍地老婆婆仍然尽职地在窗口处分发着热汤,排到姬霄时,她愣住了一下,用一种遗憾的目光道:“小伙子,你是来找‘那位’的吧?”
姬霄没想到对方竟还记得他的样貌,或许是自己身上的生者气息太重,点点头道:“是,您有看到……他过桥吗?”
老婆婆将掌锅的勺架在提手处,撑着窗沿向外指道:“看见那处桥头没?十来天前,他便坐在那儿了,一待便是三日,既舍不得过桥,也不肯喝汤,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姬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甚至能够想象出沈逾独自一人坐在桥头的模样,心中更涩,勉强露出笑意道:“好,我明白了,谢谢您。”
今日的阎王殿迎来了一名新的客人,对方手提盏灯,孑然一身,一声不吭地敲响了会见的大门,指名要求见阎王爷。
身穿黑色长袍的鬼差挡在门前,冷面应声道:“这位客人,如今正值冥府往生的高峰期,阎王分十殿,每日接见的求助者不下数百人,您要求他们办事,需得先约好期日。”
姬霄问道:“需得等上多久?”
那位鬼差琢磨了许久,最后在满满当当的往生簿上又添了一笔,解答道:“大概在三百年以后吧。”
“三百年?”姬霄提高声音道,如今别说是三百年了,他连三天都等不了,当即又道:“有什么法子能够让他现在就过来见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鬼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悬在地上的舌头卷了又卷,似乎在吮吸着对方身上的某种气息判断身份,最后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何许人也?”
姬霄定声道:“赤霄狐族少主,姬霄。”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对方便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否认道:“非也,非也……”
姬霄睁大了眼睛,再度肯定道:“怎么不是?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赤霄山,就是一只狐妖!”
鬼差馋嘴地向上勾起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示意道:“看在你被保护得如此好的模样,给我尝一滴指尖血。”
姬霄皱起眉头,忍住内心的反感,伸出手摸了对方的舌尖一下,仅仅只是触碰,便恍觉按上倒刺般,扎破了他的指尖。
一滴鲜血从刺口处渗出,被软腻的舌尖卷而带走,鬼差的目光似有迷离,过了许久才恢复清明,满意地砸吧着嘴,阴声笑道:“咯咯咯——简直是超脱三界的佳肴……现在你可以进去了,我会额外向阎王禀报你的来意,当然,贸然插队,是要付出代价的。”
姬霄面无表情地用狐火燎过了沾染上鬼舌的指尖,应声道:“那便麻烦你了。”
半个时辰后,一座阎王殿的大门敞开,姬霄在鬼差的指引下进入殿中,目光所及处便是一路的幽蓝焰火,与魔界的装设风格别出一致地相似,而到了殿中央时,抬头往上便是百级长阶,一名身形伟岸的男人站在长桌前,背对长阶而立,似乎在翻阅着什么。
姬霄出声道:“妖界赤霄狐族少主姬霄,求见阎王陛下。”
那名男人诧异地转过头来,长眉入鬓,脸型线条刚毅,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这森严的阎王殿十分契合,目光却是出乎意料的神采奕奕,只是看了一眼姬霄的方向,便纠正道:“哦……我并不是这座殿的阎王,你要找的是他。”
男人边说话边往旁边让了一步,若非他主动出声,一般人很难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而在被他挡住的“风景”里,一名伏在桌面的男人正双手执笔,左右开弓,一脸淡漠地对着面前堆叠成山的纸文奋笔疾书。
他头发稀疏且杂乱,像是许久未曾精心打理。几缕乱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前,双眼无神,目光呆滞,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佝偻的背仿佛永远直不起来般,在被点到名后,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姬霄,便重新投入到面前的劳作中,动作麻利地撕了一页新纸,机械地起稿道:“逝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身份?”
姬霄回答道:“姓沈名逾,字三一,生前居在苍虚派的苍澜峰上,仙界座号玄玉仙尊。”
那名阎王若有所知地点了点头,最后将一份写满了的稿纸递给旁边的男人,起身道:“确有此人,本座乃一殿阎罗秦广王,专司人间生死,凡世间往生,需经过一殿核验后,再批解至后续各殿……你既选择占用本座时间,打算用什么来换得为他还阳的入场券?”
对方说话时,腰间悬挂的破旧腰带仿佛述说着疲惫般,松松垮垮地发出“咯吱”的罢工声,毫无身为一名阎王应有的气质,姬霄不由得被此吸引,尴尬地盯着那腰带上生锈的铜扣,甚至怀疑下一瞬便会滑落在地,而后重新抬头,定声道:“我愿赌上所有。”
秦广王示意他登上长阶,而后重新坐回主座上,将桌面的纸文化去,反摆上一盏天平,天平两侧各放上一碟黑白棋子,而后撑着头道:“既是如此,你便以性命为赌注,与本座手谈上三局。”
他等姬霄落座后,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男人离开,双手置于桌前,目光空洞道:“本座执掌善恶,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盏善恶天平,你我二人每局可执任意一枚黑白子于天平一端,过程中不得知道对方选择,每局结束时可知晓天平倾斜方向,三局总共为一炷香时间,结束后,白子数量最多的一端为善,黑子数量最多的一端为恶,其中善的重量大于恶时,你胜,而恶的重量大于善时,本座胜。”
姬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见面前升起了一道不可视的屏障,而一炷崭新的香开始点燃,秦广王的声音则从对方缓缓响起:“本座乃棋局发起者,为先行,你随意。”
很快,对方落子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但受屏障的影响,他无法看到秦广王落子的地方,于是便同样拈起了碟盘中的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右侧天平上,既然他要使得善方胜利,那么必然先将代表善的白子增加数量,而刚一落秤,那枚棋子便缓缓消融在盘中,不可循其踪迹。
屏障消失,露出秦广王死鱼般的面容,第一局结束,面前的天平偏向了……左侧。
姬霄震惊地看向对方毫无波澜的目光,他明明是在右侧下了白子,可这天平竟好端端地偏向了左侧,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