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托瓦内特抵达维也纳的头几天,是在侯爵府的客房中度过的。皇帝约瑟夫二世没有立刻召见她——这不仅是为了避人耳目,更是给妹妹缓冲的时间。从巴黎的囚室到维也纳的客房,从死囚的妻子到流亡的王后,这中间需要的不是仪式,而是喘息。
沃尔夫冈将府邸东翼的客房整理出来,配备了必要的家具和仆役,但刻意避免奢华。他知道,现在的玛丽不需要凡尔赛宫的影子,她需要的是安全、安静,以及——孩子们的笑声。
事实证明,孩子们比大人适应得快得多。
抵达后的第二天早晨,克洛可·莫扎特——这位六岁半的侯爵千金,穿着她最喜欢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东翼走廊的入口处,犹豫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她鼓起勇气,敲响了玛丽孩子们的房门。
开门的是七岁的路易-夏尔,法国王位的继承人,此刻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男孩服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你会说法语吗?”路易-夏尔用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问。
克洛可眨了眨眼睛,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答:“会。我爸爸教我的。他说,会说越多种语言,就能和越多人做朋友。”
路易-夏尔想了想,侧身让开了一条缝。克洛可像一条小鱼一样溜了进去。
五岁的玛丽-泰蕾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在杜伊勒里宫的最后几天里,唯一被允许保留的玩具。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笑容灿烂的女孩,没有说话。
“你的娃娃好漂亮,”克洛可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个布娃娃,“她叫什么名字?”
泰蕾兹犹豫了一下。“索菲。”
“索菲。真好听。”克洛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娃娃的裙子,“我有一个弟弟,他叫安德烈亚斯。他也有一个布娃娃,是一只兔子。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睡觉也要抱着。你们要不要见见他?”
泰蕾兹看向哥哥。路易-夏尔耸了耸肩。他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一切,但至少,这个女孩是友善的。
克洛可跑回主屋,牵着四岁半的安德烈亚斯的手,把他拖到东翼。安德烈亚斯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有两个陌生的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而且克洛可姐姐笑得很开心,所以他决定也笑一笑。
“你好。”安德烈亚斯用德语说,然后又用他仅会的几个法语单词磕磕绊绊地补充,“Bonn-juh-uh(Bonjour)。”
路易-夏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完全不懂法语的德语区小孩才会犯的错误。但他笑完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叫夏尔。”他说,伸出了手。
安德烈亚斯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又跑去拉泰蕾兹的手。三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半——站在客房的阳光里,互相看着,有些笨拙,有些羞涩,但不再戒备。
克洛可站在一旁,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现在我们四个人了。我们来玩过家家吧。我当妈妈,夏尔当爸爸,泰蕾兹当大女儿,安德烈亚斯当小儿子。好不好?”
夏尔的脸微微泛红。“我……我不想当爸爸。爸爸是……是……”
他没有说完。克洛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黯淡,没有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帕,递给夏尔:“那你当骑士。骑士不用说话,站在那里保护我们就好。”
夏尔接过手帕,攥紧,点了点头。
骑士。他可以当骑士。
四个孩子的笑声,从东翼的客房里传出来,穿过走廊,飘进正在隔壁房间整理衣物的玛丽的耳朵。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那是——笑声。她的孩子们的笑声。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到这样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是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是在小特里亚农宫的草地上?还是在杜伊勒里宫的囚室里,孩子们从未笑过?
她的眼眶湿润了。
站在门口的莉莉安看到了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将门掩上,留给了玛丽一点私人的空间。
下午,沃尔夫冈从工矿总局回来,路过后花园时,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
四个孩子在花园里堆雪人。
克洛可是总指挥,指挥着夏尔和安德烈亚斯滚雪球,泰蕾兹负责收集树枝和石子,用来做雪人的眼睛、鼻子和扣子。夏尔虽然比克洛可大半岁,但似乎默认了她的领导地位,认真地执行着她的每一个命令——滚一个大雪球做身体,再滚一个小雪球做头,把雪球摞起来,拍紧缝隙。
“夏尔,那个雪球歪了!往左一点!不对,你的左边!是左边!”克洛可叉着腰,像一个将军在指挥战斗。
夏尔手忙脚乱地调整着雪球的位置。安德烈亚斯在旁边捣乱,把一把雪塞进了夏尔的衣领里。夏尔尖叫一声,转身去追安德烈亚斯,两个孩子滚成了一团。
泰蕾兹站在一旁,咯咯地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终于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了,而不是一个抱着破娃娃沉默的小幽灵。
沃尔夫冈站在远处,看了许久。
他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前世”。那些年在大学校园里,他看着年轻的学子们从青涩走向成熟,从迷茫走向坚定。那时候他相信,教育能改变命运。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四个孩子——来自不同国度、说着不同语言、背负着不同命运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嬉戏,他想,或许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连接,从来不需要复杂的设计。
夏尔在追逐中摔了一跤,趴在雪地里。克洛可跑过去拉他,拉不动,泰蕾兹也跑过去帮忙,安德烈亚斯则直接扑到了夏尔身上,把三个孩子都压倒了。雪地上笑声一片。
沃尔夫冈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进了书房。
晚饭时分,四个孩子被安排在一起用餐。克洛可主动坐到了夏尔旁边,泰蕾兹挨着安德烈亚斯。玛丽和莉莉安坐在孩子们对面,沃尔夫冈则坐在长桌的一端。
夏尔拿起勺子,看着面前的食物——热汤、面包、炖肉、蔬菜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餐桌上看到这么丰盛的食物了。在杜伊勒里宫的最后几个月,他们的食物经常是凉的、少的、甚至是馊的。他看了母亲一眼,玛丽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