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司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安生,听见楼下蒋述和自家妈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地收年糕,好一个丰收的季节,好一派吉祥的欢庆。
——干!
脑子里安了台故障电视机,强迫性重播着蒋述慢慢接近、微微闭阖双眼、贴过来的唇瓣和脸颊、唇珠上流连的痒……
还有那句劳什子的“对不起”,和sorrysorry、对不住、不小心亲了您的唇呢——一样嬉皮笑脸、一样的,叫人心烦意乱。
司扬先是趴着抽了床一下,不解气,紧接着爬起来十成十用力锤了床一拳。反弹回来,把他手震麻了。
作孽啊!
蒋述到底在干嘛?是报复他早上的调侃吗?
报复?他还没找蒋述报“闯门”之仇呢!
窗外的讨论声渐消,最后一句是姚叙说的:“别说,你俩去超市一下子买那么一车东西,我还怕消耗不完来着,谁能想到会遇上封禁……”
“天气预报说后天转阴了,明天可不许偷懒哈,咱们四个人抓紧把年糕舂完。”
捕捉不到蒋述的声音,他可能回答了“嗯”、“好”之类的。
“受害者”司扬一边竖起耳朵听风声,一边厌弃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说来舂年糕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毕竟机器是主力军,可司扬几次试图躲懒逃窜都被他妈揪回来接着干。
蒋述现在倒很识趣,甫一开始,就自动站位到翻年糕、摆年糕的大石板前,离机器远远的、离司扬也远远的。
于是司扬一趟趟翻拌蒸好的糯米、递给老妈;姚叙往机器里加水、添糯米;司航戴着橡胶手套在机器末端接年糕、斩年糕条。
这么忙活一阵儿,都是父母俩在讲话,司航正打算讲他们小的几句,忽的电话铃响了。
年糕烫手,他没多考虑,把活儿派给大儿子:“扬儿,来接接手。”
说着司航就麻利递过手套,掏出电话转一边接去了。
年糕还在接连不断地出,司扬匆忙戴上手,手起刀落,把冒着热气的雪白年糕分段,下一步——
下一步该递给蒋述,蒋述站在大石板边发愣呢,全没有过来接应的意思。
司扬没好气地两步跨过去,直接把手上的年糕吧唧按在石板上,一眼不带瞧蒋述的,扭头就回机器边继续等着。
……
蒋述这才反应过来,也不好意思发呆了,他把两筒年糕摆好,稍微站过去一些,一伸手能接到年糕,再一伸手能放置年糕的位置。
不大的院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蒋述很好地克制着距离,司扬跟个干过机器似的,闷头苦干,垂着眼就是接年糕、砍年糕、递年糕。
一时之间,院子里只剩下机器嗡嗡运转的声音、司航时不时传过来的讲电话声音。
太逗了,给姚叙弄笑了,她干脆暂停添米动作,手背往腰上一叉,笑道:“你俩怎么说?昨晚干架了啊?”
一时间无人应答。
干什么架啊,嘴巴打架了差不多……司扬心中才闹出这么一句,做贼心虚似的抬手揩了揩嘴,放下来没忍住,又恨恨地拿指甲掐自己手心,好像这种话是想一想都要怕人听去的。
殊不知,蒋述又是何时伸手过来,交接年糕,俩人手指不留神搭到了一切,叠着那么一二节。也明明还隔着一层厚重的橡胶手套,可司扬霎时如触电一般,猛然抽回手,带上那么点甩的意思。
“duang”地一声巨响,年糕筒砸到不锈钢盆缘,又滚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开去了。
“哎呀!”姚叙小声惊呼,“沾灰了!傻小子!”
蒋述一动不动地盯着年糕滚到脚尖前,他低了头,两鬓的散发遮盖掉晦暗的脸色,好半晌,他才木僵地俯身,拾起年糕,一步一顿走到院子的水龙头边,开了水慢慢冲洗。
好可惜,哗啦啦的水流淌而过,清凉砸在手背上、砸在年糕上,方才热而软的那边高,刚出炉就掉下沾灰,早已转变成硬邦邦的一筒子,沾裹上的杂质怎么也冲洗不净。
蒋述蹲在原地洗了一会儿,几乎没留神听那对母子在说什么,一切糟糕透了,回不去的雪白年糕,司扬的推搡和甩手,拒绝。
菜刀搁在不远处,蒋述凭本能摸过来,削萝卜皮一样去削年糕表层的杂质,东削西削,总也差一截、总也不干净。
没几下,工整圆润的年糕筒,被削成了棱角难看的“老梆菜”。蒋述随手一丢,年糕落进水桶里,不见天日,溅起水花打湿了他一片衣襟,两指宽的肌肤。
不远处,姚叙听见水声,惊得一时没吱声。蒋述看了眼盆中待舂的糯米不剩几许,说:“姨,我去洗把手,你们弄着哈。”
不等看姚叙点头摇头,蒋述人已经走了。
司航接电话结束,过来时质检母子二人呆愣原地,大眼对大眼,摆年糕的人走了,机器也空转着,没人添米加水。
“干啥呢?”司航自己拿过竹瓢往机器里放糯米,姚叙也很自然地让给他,“现在电费搞减免吗?就这么让机器空转着听个响儿?”
结果母子二人都没搭理他,好像背着他商量什么坏事似的,眼神一搭,心照不宣。
自作多情、匆匆逃窜,蒋述这么归纳自己的狼狈又可怜的表现。
司扬也感到了某种“逃离”,可这说不准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蒋述脸上的表情,再者说,他跑个什么劲儿?该跑没跑的另有其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抽手的动作确实有点大,反应过度了。隔着手套粘一下都不成了?
其实司扬一夜未眠,精神状态不佳,头脑浆糊一样,相当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