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刻钟,窗台传来“咕咕”的轻响。一只羽翼丰满、毛色光亮的灰鸽正偏头看着她,一双赤褐色的眼珠纯净又通灵。
她将素白的信封仔细折成窄窄的长条,这样鸽子便能轻松衔住。
“去吧,”她将信条递到鸽子嘴边,小家伙温顺地衔住,她轻抚它的羽毛,在心中默念,“找到他。”
鸽子像是听懂了,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展翅而起,衔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飞向天空。
它飞越喧嚣的街道,最终精准地滑翔而下,落在了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窗台上,轻轻啄了啄玻璃。
顾泽元立刻起身,推开玻璃窗。鸽子灵巧地跳进他掌心,将信条放入他手中,安静地看着他。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泽元:
展信佳。
谢谢你的花,很漂亮。也谢谢你,曾走近我的生活,让我窥见了一个如同梦幻般瑰丽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那段时间的经历,像一场短暂而震撼的旅行,我会永远记得。
但是,旅行终有结束的时候。我想,我该回到我自己的轨道上来了。
请你明白,我始终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着最普通的出身,普通学历,经营着一家勉强糊口的小小宠物店。二十三岁了,人生谈不上任何成就,甚至……可以说失败。这就是我,沈君如,过去二十三年实实在在的人生。
我与你口中的那位女神,或许真的拥有着某种渊源,承载着相同的灵魂。但我很清楚,我不是她。我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的力量,更没有她那份……守护世界的崇高理想和胸怀。我只是一个想过平凡日子、照顾好店里的小动物、祈求一点现世安稳的普通人。
所以,请你……不要把对她的感情,投射到我的身上。你看着我的时候,透过我看到的,或许更多是她的影子。这对我,是不公平的。对你,或许也是一种执念的延续。
我就是我,是那个事业无成、胸无大志的沈君如。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明天店里的营业额能好看一点,那只受伤的金毛能快点好起来。
这样平凡甚至有些庸碌的我……
……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祝安好。
沈君如
笔
“我不是她。”
这四个字,如有千斤重,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他一直追寻的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他以为,只要灵魂是同一个,无论轮回多少次,本质上还是“她”。他为之痛苦,为之等待,为之布局万载,都是基于这个认知。
可沈君如的信,像一面镜子,逼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可能性:承载着相同灵魂的容器,经历不同的人生、塑造不同的记忆和性格后,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万年以来,他从未将“灵魂”与“个体”分开看待。沈君如的疑问,像一根楔子,打入了这份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执念深处。
他只是把她当替身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自我厌恶。
他回想起两人相处的点滴:她偷瞄他时顽皮,看到他受伤时的担心,因为他说想喝粥就清晨早起做早餐,还有亲密时生涩的回应,事后将脸埋在他颈窝的羞涩,甚至她此刻在信中流露出的、带着自卑的坦诚……
这些鲜活的、属于“沈君如”这个独立个体的细节,是如此清晰。他是因为这些细节而心动,还是仅仅因为这些细节附着在了他寻找的灵魂之上?
如果抽离那个灵魂,剩下的“沈君如”,这个二十三岁、人生不算成功、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女人,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爱跨越时空,坚定不移,此刻却被迫审视,这份爱是否建立在了一个模糊甚至自私的前提上。
他是不是……一直在透过她,爱着另一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幻影?而忽略了眼前这个真实、脆弱、却努力活出自己的沈君如?
顾泽元缓缓将信纸放下,抬手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流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沈君如不仅拒绝了他,更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撼动了他存在了万年的根基。
她问他会不会失望。
此刻,他对自己,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那份可能从未真正看清过的“深情”。
他没有回信。
他需要时间,不是等她,而是等自己,想明白这个关于“灵魂”与“个体”,关于“执念”与“真实”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依旧会远远地看着她的宠物店,看着她在平凡生活里的身影。但此刻,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审慎的、试图重新定义的……探寻。
他在看的是谁?
是那个他寻找了万年的灵魂烙印?
还是仅仅是……沈君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