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的丹炉永远燃着不疾不徐的文火,青烟袅袅,笔直一线,空气里弥漫着灵草与金石交融的独特气息,无处不在地浸染着每一寸空间。
玄都大法师端坐在紫金八卦炉前,炉内三昧真火静静吞吐,映得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也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他正全神贯注于炉内一炉即将成型的“九转清心丹”,火候的细微变化,药气的每一丝交融,都在他心神掌控之中。
就在丹气将凝未凝、最为关键的那一刹那——
“师兄!我的好师兄!你在不在呀——我来帮你了。”
一个拉长了调子,带着七分讨好与三分无赖的声音,伴着轻快得有些过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丹房外那层对旁人而言堪称森严的禁制,直冲进来。
玄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炉内原本平稳流转的丹气随之微微一滞。他闭了闭眼,周身气息沉凝如旧,仿佛根本没听见那扰人的叫唤。
李灵均的身影已经晃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颇为惹眼的白色道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半绾,余下墨发披散,衬得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愈发唇红齿白,眉眼含情——如果忽略他此刻那副挤眉弄眼、探头探脑的模样的话。
“哎呀,师兄果然在炼丹!我就说嘛,这八景宫除了师兄,还有谁能得师尊真传。”李灵均丝毫不在意玄都的冷淡,笑嘻嘻地凑到丹炉另一侧,隔着氤氲的药气与炉火打量玄都的脸色,“神光内蕴,可是这炉丹要成了?恭喜师兄丹道大成!”
玄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李灵均平日最爱气人,哪天要是人模人样的像个好人了,准没好事。
李灵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自顾自在丹房里转悠起来。这里摸摸架子上陈列的玉瓶,那里看看墙角生长的几株奇异灵草,动作轻快得像只巡视领地的猫。最后,他晃到玄都身侧不远处的云床矮几边,目光落在了几上那只通体莹白、隐隐有紫气流转的玉葫芦上。
那是玄都平日里用来盛放一些成品丹药的葫芦,里面此刻就装着几粒前几日刚炼好的“六合养元丹”,虽不如正在炼制的“九转清心丹”珍贵,却也是固本培元的上品。
李灵均眼睛一亮,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先是状若随意地挨着云床坐下,离那玉葫芦更近了些,嘴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师兄,你说师尊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我这人最是静不下来,偏偏让我去天庭跟那群星君‘交流心得’,这不是难为人嘛……哎,师兄,你炼这清心丹,是不是也觉得太无聊了,得给自己下下火?”
玄都置若罔闻,全部心神依旧锁在丹炉之上。炉内丹气翻腾,渐成龙虎交泰之象,到了最紧要的收丹关口。
李灵均见玄都不理他,撇了撇嘴,身体却悄无声息地又往玄都那边挪了挪。他一边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着:“其实吧,师兄,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件正经事……” 一边伸出手,指尖朝着玉葫芦的塞子探去,动作轻缓,不带丝毫烟火气,若非刻意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塞的刹那——
“老实一点。”
玄都的声音平平响起,不高不低,甚至没有转过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丹炉内跃动的火焰与纠缠的丹气。
李灵均被抓了现行,半点不带尴尬,满脸夸张的委屈。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玄都,垮下肩膀,拖长了声音抱怨:“好小气师兄啊——我就是想尝一颗嘛……等回头我金丹大道大成了,师兄想要什么我这尽有的……”
他絮絮叨叨,东拉西扯,没个重点,玄都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因他的聒噪而乱过分毫,显然是习惯了。
李灵均自说自话了半天,见玄都当真油盐不进,终于也觉得没趣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是我这俗人配不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神飘向丹炉跃动的火焰,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丹房内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细微的吞吐声和药气流转的微响。
玄都的瞳孔微微收缩,炉内丹气已然凝聚到极致,化作三颗龙眼大小、氤氲着紫金霞光的丹丸,在真火中缓缓旋转,即将彻底成型离火。就在这最后关头,他全身法力微凝,就要打出收丹诀印——
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玄都的眼神,终于第一次彻底离开了丹炉。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缓缓将原本要打向丹炉的手收了回来,然后,看似随意地向自己身侧一伸。
那只手修长稳定,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在虚空某处一握,一攥!
“我说的……”玄都终于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几乎贴到自己身侧的李灵均,“……是这只。”
他攥住的,正是李灵均的左手手腕。而李灵均的左手中指与食指指尖,正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灵光,距离玄都袖袋,只有不到半寸之遥。
丹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炉火丹香依旧,可那股无形的、属于玄都的冷肃气场,让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李灵均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无辜的茫然。他眨了眨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看了看自己被玄都牢牢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玄都冰冷的面孔,语气里充满了被冤枉的诧异:“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看你袖子上沾了点灰,想帮你掸掸……” 他试图抽了抽手,自然纹丝不动。
玄都盯着他,“掸灰?”玄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李灵均,你是觉得我炼丹炼傻了?”
李灵均被他拆穿,脸上那点无辜终于挂不住了,但他也不见慌乱,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惫懒、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哎呀,被师兄发现了……我这不是好奇嘛,听说师尊前些日子把他那金刚琢暂时交由师兄保管温养,小弟仰慕此宝久矣,就想……借来瞻仰瞻仰。”
“瞻仰?”玄都冷笑,“然后呢?真的就看看?”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师弟了,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则睚眦必报。前些时日隐约听闻他与杨戬有些不对付,以李灵均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必是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