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琢善能套取诸般宝物兵器,无物不落。师尊知这个幼徒本性,这才特意将宝物予了自己看管,若真让他“借”了去,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李灵均被点破心思,也不否认,只是笑嘻嘻道:“师兄想哪儿去了,杨戬师侄到底也是晚辈,我岂会与他动手?只是师尊常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若备下万全之策,自然不必去争,岂不是更合师尊教诲?何况我今日来师兄这,是真的有正经事的。” 他歪理邪说信手拈来,偏生还头头是道。
玄都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只觉得眉心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不再与李灵均废话,左手凌空一抓,炉盖开启一道缝隙,三颗紫金光华流转的丹药飞射而出,被他早有准备的玉瓶稳稳接住。
收了丹,玄都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李灵均身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眼神却深了些。
“李灵均,”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你天资本是极佳,然则心思太过活泛,看似圆融,实则处处挂碍,如何能得真正超脱?你与那月乌之事,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更阻道途。”
这番话,说得可谓极重,也极真切,以太清一脉的性子,能说这话已是极关切的了。
丹房内只剩下炉火余温散发的细微声响。
“师兄教训的是。”他声音低了些,不再那么轻佻,“可师兄,”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这人世间,这仙途上,若事事都讲‘清净无为’‘超脱挂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玄都看着李灵均那双显出几分认真的眼睛,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终究是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
他松开手,顺势将袖袋拢得更紧了些,转身走向丹房一侧专门用来处理药材的玉案,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炉灰,整理散落的玉瓶和药杵,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玄都背对着李灵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金刚琢是师尊之物,你若有心,自去求师尊赐你。”
李灵均揉着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那点难得的认真又散去了,重新挂上那副笑嘻嘻的面具。他跟着蹭到玉案边,也不帮忙,就倚着案沿,看玄都动作。
“师兄真是铁石心肠。”他嘟囔,“我这不是……不敢打扰师尊清修嘛。再说了,”他眼珠一转,“师尊把金刚琢交给师兄保管,不就是默许师兄可以酌情处置?我保证不拿它去套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更不去套什么哮天犬宝莲灯……” 他越说越没边。
玄都拿起一把玉尺,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安静。”
李灵均缩了缩脖子,总算暂时闭了嘴,只是那眼睛还滴溜溜转着,在玄都身上和丹房各处扫视,显然贼心不死。
玄都清理完玉案,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八景宫永恒的云海与淡淡的晨光,几株仙草在微风中摇曳。
“你方才说,有正经事?”玄都望着窗外,语气听不出情绪。
李灵均精神一振,立刻凑过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那自然不是!那只是……顺便,顺便!正经事是——”他拖长了调子,观察着玄都的神色,“师兄,帮我算一卦呗?”
玄都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算什么。”
“算……”李灵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玄都那难得有表情波动的脸,“算我和那位天庭的八月公主,有没有缘分。”
丹房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仙草的细微沙沙声。
玄都看着李灵均,看了他片刻。玄都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你就放弃?”
李灵均眨眨眼,不答反问,身体往前倾了倾,几乎要挨到玄都:“师兄,你说当年,师尊有没有私下算过上清师叔和东皇陛下?”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逾矩,玄都盯着李灵均,试图从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李灵均回望着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半晌,玄都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云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师叔与东皇陛下情谊,洪荒皆知,青阳殿下便是明证。师尊神算通玄,若论缘法,应是早知二人缘深。” 这话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李灵均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答案,嘴角翘得更高了些,声音放得更轻:“我却觉得……他们一开始,或许是有缘无分的。”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兴味盎然,“师尊和玉清师叔的性子,师兄你最清楚了。若是当年就卜出什么师叔有插手巫妖大劫的半分可能,必定是不许上清师叔那天出门的,对不对?”
“过去之事,何必妄加揣测。”玄都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
李灵均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三足金乌高翔于天,你不去追逐太阳,他们是绝不会主动落在地上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玄都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你还要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
李灵均还是那副惫懒模样,甚至还冲玄都龇牙笑了笑,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
“算出来是有缘,”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就是天意如此,合该我与她双宿双飞。若是无缘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师兄紧抿的唇和蹙起的眉头,“那就要师法圣人,效上清之道——强求来的缘分如何不是缘分了?”
饶是玄都道心坚固,闻言也不免眉心狠狠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