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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时日,碧游宫的午后依旧闲散。多宝道人轻手轻脚走进殿内,见师尊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掌中习惯性摩挲着那枚留影石。
“师尊,”多宝低声禀报,“弟子前日遇着陆压太子,闲谈了几句……倒是无意间提起了青阳殿下生父之事。”
通天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多宝继续道:“陆压太子说,他之前也好奇,特意去问过羲和娘娘。羲和娘娘亲口告诉他,青阳殿下是云中君的孩子。”
通天摩挲留影石的指尖一顿。
云中君?
他先是怔住,随即几乎要笑出声来。云中君本是太一偶尔会用的一尊女相化身……这跟直接说“是太一自己生的”有什么区别?羲和倒是会糊弄自家孩子,不说一字假话,偏又不带一丝重点。
他心头那点猜测又浮了上来。
另一边,金灵的洞府茶香袅袅。她与无当对坐,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洞府外回廊——杨戬正与危月燕说着什么,少年身姿挺拔,少女侧耳倾听,月白衣裙在廊下光影里格外清皎。
“……杨戬师侄对危月燕殿下倒是关怀备至,”金灵抿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不过二老爷对青阳殿下也算是极上心的了。广成子、赤精子两位师兄亲自接送不说,座下童儿也时常问候。”她顿了顿,笑,“不知情的,怕要误会什么呢。”
无当抬眼看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慎言。
金灵自己笑着圆回来:“瞧我,胡说什么呢。许是玉清圣人慈悲,怜爱幼弱吧。”她这话说得好笑,玉清圣人何时是那般爱多管闲事的人。
无当垂眸看着杯中茶汤,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师尊待太阳宫才是真的上心。” 她说的是通天。这些时日,碧游宫谁看不出师尊对那金乌幼崽非同一般的关注?
金灵点头:“那倒确实。师姐你说,三足金乌一族生而高居天庭,目下无尘,挑选配偶究竟看重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站在不远处,正低声与危月燕说着什么的杨戬听见。
杨戬果然停了话头,他向来是个寡言少泄的性子,只是既然与金乌公主情好日密,也难免对爱侣的喜好多几分在意。
危月燕正捏着一枚玉简,闻言指尖微顿,她抬眼瞥向洞府内,金灵笑得一脸坦然。
她旁边那人没说话,只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声的询问。
危月燕放下玉简。她知道金灵有意引话,心思未必单纯,多半是想从她这里套出关于小叔叔喜好的线索,进而推测青阳生父。但杨戬在旁,他显然听到了,也显然……想知道,她可以不理金灵,却不好在杨戬面前显得心虚回避。
她斟酌着语气,微微偏过头,声音比平日软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却又直白得惊人:“长相要……合眼缘。”
他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肤浅”的答案,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随即又有点无奈的好笑。
危月燕见他这般反应,抿了抿唇,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清晰:“……还得能打。”
她是真的肺腑之言,三足金乌骨子里慕强又挑剔,长得不好看入不了眼,光好看不能打也瞧不上。只是这般直白说出来,尤其当着道侣的面……
金灵适时追问,笑吟吟的,仿佛只是顺着话头好奇:“哦?那品格心性呢?难道不重要?”
危月燕不肯再继续深入下去,四两拨千斤道:“自是重要,品貌俱佳方为上选。就如旧日小叔叔常与上清圣人来往论道,岂不正是因为圣人人品贵重,修为高深,令人钦佩。”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捧了通天,又避开了关键。
无当坐在一旁,始终安静听着。此刻她抬起眼,看了看危月燕,又似无意地望了望碧游宫主殿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如此说来,东皇陛下待师尊,便如殿下待杨戬师侄一般,皆是看重品貌修为,引为知己了?”
这话问得巧妙,将通天与太一的关系,类比危月燕与杨戬:“自是重要。就像旧日小叔叔常与上清圣人来往,岂不就是因为圣人人品贵重。”
危月燕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圣人之谊,岂是我等小辈可以妄加揣测的。” 心中却想:那怎么能一样?我可还没打算给杨戬生孩子。
这话便是不接茬了。
金灵见试探不出更多,也见好就收,转而聊起了昆仑山近日的趣闻。
消息很快由无当禀到了通天那里,她并未添油加醋,只将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通天靠在云床上,听着无当的复述,手指无意识地在留影石光滑的表面上划着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二哥与太一有情?他第一时间否定了。
二哥对那孩子是照顾有加,但那更像是出于某种责任,绝非男女之情。况且以他对太一的了解……太一尊重二哥,但绝不会对其产生超出道友之外的情感——他可太知道三足金乌有多爱漂亮了!
……
通天最终没能按捺住。
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荒谬又让他心跳失序的可能性,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不能直接去问太一——如果青阳真是他的孩子,而太一以为他知道却一直装作不知,那他贸然去问,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足够自然、不会引起怀疑的借口。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青阳蹲在他书案上,正百无聊赖地啄着一枚灵气充盈的碧玉镇纸——她最近格外躁动,似乎对碧游宫失去了新鲜感。
通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母亲……近日可好?”
青阳本来在生他气,但是通天和她聊到太一……
“妈妈在闭关养伤呀。”所以她那么想妈妈都没有去打扰。
通天放下手中许久未翻一页的道经,看着她:“想回去了?”
青阳猛地抬头,黑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嘟囔:“妈妈在闭关……不能打扰。”
通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也是。不过……你近日似乎气息有些浮动。你母亲闭关前将你托付于我,若有差池,我实难交代。再说你这么小,便是想家了,也没有人会怪你。”
青阳疑惑地歪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老老实实地纠正:“我不是想太阳宫,我是想妈妈了。”
通天看着她说想妈妈时那自然而然依赖的模样,心绪越发复杂。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母亲……有没有提过,为何送你来碧游宫?”
青阳想了想,复述了太一的话。
通天心中一动,娲皇宫其实更擅造化生机,太一却舍近求远选了碧游宫……是因为与娲皇不熟?还是因为……碧游宫有他?
一个“带她回去问问”的念头几乎瞬间窜起,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行。
那日匆匆一瞥,太一脸上的倦色与苍白,几乎烙印在他眼底。为了青阳提前出关,伤势定然又重了几分。如今怕是正在紧要关头,自己怎能为了心头那点翻腾不休的猜测,再次贸然前去搅扰?
骗骗小孩是容易,可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青阳疑惑地歪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通天回过神,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头微软,那点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伸指,极轻地拂过她背上微微翘起的一缕绒毛,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没什么。只是想到……你母亲闭关不易,我们且耐心些,莫要总去烦他。”
“哦。”青阳似懂非懂,但听到是为母亲好,便乖乖点头,只是眼里那点想念的光彩黯淡了些,重新把自己团成个有点落寞的毛球。
直到某一日,他正倚在云榻上,神识漫无边际地铺开,忽地心念一动——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自太阳宫方向传来。
是了,闭关疗伤也并非全然死寂,总有灵力运转周天、稍作舒缓的间隙,通天眸光微亮。
看向正在不远处试图用爪子拨弄棋子的金乌幼崽,开口道:“青阳。”
“嗯?”幼雏回过头。
“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事,”通天坐起身,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上次化形不稳,可是因为体内太阳真力与上清之气尚未调和自如?此等细微处,我观之总不及你母亲明晰。眼下……或许正是个请教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片刻,问清便回,应不至于扰动他。”
青阳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丢开棋子便扑腾过来:“现在就去吗?”
“快走快走!”她催促着,尾巴上的细绒毛都高兴得抖开。
通天被她抓得头皮一紧,无奈地晃晃脑袋,却没真把她甩下来。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近乎雀跃又掺杂着紧张的悸动,袖袍一拂,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往太阳宫方向掠去。
通天推门而入,太一依旧坐在那张云榻上,他脸色比上次见时稍微好了些,但唇色依旧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在望见通天头顶那团金色时,骤然亮起光芒。
“母亲!”青阳欢呼一声,立刻从通天头顶飞起,歪歪斜斜却目标明确地扑向太一怀中。
太一伸手接住她,将她拢在掌心,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绒毛,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在检查什么珍宝。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怎的突然回来了?”他问,目光却是看向通天的。
通天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她太爱撒娇了,总是想你,非要回来见你。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一掌中正撒娇蹭着母亲手指的小金乌身上,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忧虑与试探,“有件事,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太一抬眸看他,眼神平静:“何事?”
“青阳她,”通天指了指青阳,“在碧游宫这段时日,也不知是吃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别的缘故。”他故意停顿,观察太一的反应,“我偶尔用上清之气逗她,她竟颇能受用。前几日我瞧着她,似乎比来时长大了一圈,羽毛也更亮了些。虽说看着是好事,但上清之气锋锐,长此以往,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太一的神情。
太一闻言,低头看了看掌中的女儿,眉宇间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思索。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青阳的背羽,似乎在感知她体内气息的变化。
“只是上清之气的话……”太一沉吟片刻。
“毕竟血脉至亲,小心些应无大碍。不过她到底是早产,不如其他孩子康健,我要养伤,你寻空去问问常曦姐姐当年如何养育八月的。八月为太阴月乌,同时继承父母相反的属性,幼时情况也颇为复杂。”
通天只是凭本能在点头,后面的话一概是听不见了。
血脉至亲。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通天耳边,又像最甘冽的清泉,瞬间浇透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焦灼、猜测与不安的心田。
狂喜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大笑。他得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勉强绷住脸上那点“担忧”的神色,甚至还得微微蹙眉,装作认真思考太一建议的模样,顺着话头胡言乱语了几句什么“太清之气中正平和确可考虑”、“玉清之气清冽纯净或许相宜”之类的废话。
太一并未察觉他内心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当他在认真讨论育儿细节,甚至在他那些明显有些颠三倒四的建议中,还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了一下,似乎觉得他总算上了点心。
通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绕着太阳宫飞上三圈。他强行压下嘴角疯狂想要上扬的冲动,目光落在太一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上……狂喜之余,一股迟来的、尖锐的疼惜与酸涩猛然攫住了他。
“你……”他喉头有些发哽,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上了多少克制不住的关切与懊悔,“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方才提前出关,可有大碍?”
太一似乎有些意外他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抬眼看他,对上那双素来不羁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青眸。那目光里的热度与沉重,让太一微微一怔,随即习惯性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无妨。老样子,慢慢养着便是。你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我这边抽不出空……青阳劳你费神了。”
直到带着青阳飞出太阳宫,飞入茫茫云海,通天脸上那强自镇定的面具才彻底碎裂。圣心激荡,再难抑制,周遭天地立生感应——脚下翻涌的云海骤然平顺如镜,折射出万千霞光;远处几只悠哉盘旋的仙鹤忽地引颈长鸣,振翅舞空;甚至连下方昆仑山麓几处本未到花期的灵谷,瞬息间百花竞放,幽香随风直上九霄。
通天自己都未察觉这无心引动的异象,他猛地停住云头,仰天想要长啸一声,又怕惊到肩上的小家伙,只能死死憋住,一张俊脸憋得有些发红,眼底却亮得惊人,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咧开,对着虚空无声地、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低笑了出声,胸腔震动,笑意混着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潮,让他周身的清光都明灭不定,引得更高处几缕流云悄然汇聚,隐隐有甘霖将凝未凝之兆。
青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看他:“你笑什么呀?”
通天停下笑,侧过头,看着肩头这团小小的、温暖的金色,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溢的柔情与酸胀填满。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爪子。
“没什么。”他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就是突然觉得……特别高兴。”
她才不管什么天地异象,只觉得这个大人今天格外奇怪,吵吵嚷嚷,影响她看风景。
通天被她这毫不客气的抱怨拽回心神,笑声戛然而止。周遭那因他心绪而起的微妙变化也瞬间平息。
心中那滔天巨浪般的狂喜和酸楚,忽然就被这稚气的不满冲淡了些,化作一种更踏实、更具体的暖意。
他伸出食指,想如往常般逗逗她,却又在触及前停住,最后只是虚虚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瓜,神色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什么天地共鸣,什么圣人威仪,此刻都比不上肩上这小家伙一句嫌弃。
那点残留的、想要感怀身世、追忆往昔、思考未来的复杂心绪,被她这直白的嫌弃彻底驱散。
他肩头稳稳托着她,驾云的速度不快不慢,向着碧游宫方向而去。云海在脚下流淌,风过耳畔,带来远山的清气。心中那澎湃激荡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过去的错过已无法挽回,但未来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