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琴站在金鳌岛外翻涌的云海之中,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踏上刑场的囚徒。
他不能只把希望放在那位妖族公主已经把事情和盘托出上,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么荒谬,多么危险——在泄露天机边缘游走,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灭。但想到记忆中那席卷洪荒、亲族俱灭,连不周山都为之倾塌的毁灭景象,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驾云落在岛外,对着守岛童子——一位还算面善的截教弟子,深深一礼:“巫族太子长琴,有要事求见上清前辈,烦请通传。”
他刻意报上全称,姿态放得极低。
片刻后,他被引至一处新修的亭台。东皇太一与上清通天正在其中,东皇一身玄衣,神色冷淡,通天则懒散地靠在栏杆上,侧过脸和东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气氛轻松闲适,与外界巫妖对峙的紧张截然不同。
太一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长琴,专注地看着指尖跳跃的金色火焰。
通天倒是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玩味:“哦?巫族的小太子?稀客啊。来找我何事……是要替你家长辈下战书?”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长琴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长琴不敢。今日冒昧来访,是……是为私事。”
“私事?”通天挑眉,似乎更感兴趣了,他瞥了一眼依旧没什么反应的东皇,“什么私事能让你找到我们这儿来?”
长琴感到喉咙一阵发干,如同被沙漠的热风灼过。他必须说出来,必须抛出那个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却依旧觉得荒谬绝伦的借口。他垂下眼,不敢看东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窘迫和悲伤的语调:
“长琴……长琴曾与危月燕……不,是与姬献道友,有过一段……旧谊。”
这话如同惊雷,终于让东皇太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眼,熔金的瞳孔平静无波地落在长琴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冰冷审视。
通天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玩味的笑容收敛了些,看看长琴,又看看太一,没说话,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长琴硬着头皮,按照打好的腹稿继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苦涩:“虽然后来……她认为长琴不堪托付,转而……倾心于一位三清门下俊杰,并与长琴断了往来。”
他刻意模糊了“三清门下俊杰”的具体信息,这部分半真半假,因为他确实听闻过危月燕与某些玄门弟子有过接触,此刻正好拿来增加可信度。
“但与她既有此缘……她身死道消来不及托付的事,长琴自当为她转达。”
他硬着头皮说完这番荒唐到自己都不信的话,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属于东皇的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
亭内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瞬,东皇太一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冽的冷漠:
“姬献,”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太阴月乌,何时会与巫族有染。”
长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然而,太一的话并没有停下,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你编造这等拙劣谎言,意欲何为?”
谎言被当场戳穿,长琴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天道注视下,他根本不敢说出真正的理由。
一旁的通天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站起身,走到长琴面前,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转了一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说说看,一个巫族,为什么拼了命地,甚至不惜自污承认与妖族有染,也想让太一活下去?他活着,对你们巫族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他若死了,对你们巫族,有什么……了不得的坏处?”
通天的问题直指核心。他不在乎妖族死活,他在乎的只有太一。而这个问题,也正是东皇太一此刻所想。
长琴脑中一片混乱,他不能直言未来,只能在规则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冷漠的东皇,眼中是真实的绝望和一丝豁出去的疯狂,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东皇陛下……若……若妖皇有不测,”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您……您会怎么做?”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近乎僭越。
东皇太一闻言,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他没有回答,但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下——若兄长帝俊陨落,若这天地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