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祁熠将速度推至极限,从车库杀入赛道时,简凝的跑车早早横泊起跑线前,占位,封线。
一动一静,高下立判。
两人自然不会如寻常对手般,降下车窗互喷垃圾话。
简凝有身份之限。
祁熠有胜者之傲。
赤、黄、绿三色发令灯,如黑色世界的一颗心脏,冷漠计算着生与死的距离。
似乎谁先眨眼,谁就输了先手。
倒计时1s。
是棋局见血前,唯一的活子。
简凝深陷驾驶座,慵懒姿态下是分毫不差的掌控。
暴力给油的一瞬,加速度将两人的身体狠狠撞回了椅背。
两道车影裹着撕裂空气的尖唳,直扑第一个死亡弯道——断魂角。
是一处近乎90度的直角弯,外侧是深不见底的维修沟。
三年前,曾有一辆车意外失控,把自己砸成了一团面目全非的废铁。
简凝右脚一碾,刹车片轻响。左手划过中控屏,一道死亡弧线毕现。
Track模式,启动。
下一秒,全油门介入,直冲地狱。
但祁熠更疯。
入弯前不减速反加速,驾驶着老款的Supra,直直轰向简凝的右翼。
“砰——哐当!”
炸裂的金属撞击声刺痛耳膜,阴暗的隧道瞬间迸射一蓬猩红火雨。
简凝的车身剧烈一震,右后轮腾空骑上路肩,半个车身悬于维修沟上方,岌岌可危。
冷静如她,没有选择回撞,反向猛打方向盘,左脚同步补油,动作一气呵成。
EVO X从失衡边缘强行扭正姿态,轮胎疯狂抓挠水泥路面,硬生生落回赛道。
“这才刚开始。”祁熠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外传,混着喘息与病态的狂热:“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开完这七公里吗?”
这才是真正的他。
纯粹的疯子。
第三公里,塌方段。真正的人间炼狱。
顶板渗水汇成细流浇落赛道上,混着散落的碎石,铺成一片湿滑泥泞。
能见度极低,唯有车灯刺破混沌的黑暗,划落两道颤抖的光轨。
祁熠骤然提速,从内侧强行切入,车头直逼简凝右翼,意图将她逼向塌方边缘。
她没躲。
反而接触前的零点一秒,手刹一拉,方向盘打死——漂移。
车身切过凶险万分的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刺目的火花,离维修沟仅差十公分。
祁熠因过度逼近,反被她的轨迹逼入死角,车尾重重撞上水泥护墙。
空气中的躁动因子尖叫。
你逼我闪,你撞我避。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全是荷尔蒙的碰撞与反制。
两人是发了狠的野路子。
祁熠车尾的每一次细微摆动,前方碎石的每一处落点,甚至空气中气流的扰动,于她眼中却化作了滚动的数据流。
她捕捉了一条不存在的线。
仅容两米的狭窄通道前,祁熠再次横移封堵,车体如墙。
常人眼中是绝命的死手,无解无生。
但简凝笑了。
她松开油门,狠狠重踩刹车,方向盘向右切死,手刹瞬间拉满。
EVO X尾部狂暴横甩,车身斜切呈45度角,贴着凸起的水泥墩侧移而过。
轮胎与硬质边缘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呖啸,漫天火星如一场盛大的赤色暴雨。
她从不可能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车身剧烈倾斜,濒临翻覆的边缘,巨大的离心力将简凝重重掼压安全带上,血液逆冲大脑,耳膜嗡嗡作响。
侧窗倒影中,祁熠失血的帅脸写满震惊与不甘的错愕。
最后的直道,是最长的煎熬。
两辆车一直咬合,间距从未超过半个车身。简凝的EVO X虽经精调,野性尽显,但直线冲刺终究略逊于祁熠的Supra。
模糊的后视镜中,红色的影子步步危逼,车灯的冷光几欲刺穿她的后脑勺。
奈何两人玩的是无规无矩的野飙。
两公里的亡命飞驰,终点前五百米,赛道两侧突兀撕裂两条通往盘山公路的死亡隧道。地势险恶,岩壁嶙峋,令人望而生畏。
是老K刻意留下的活口,更是精心布置的杀局,只为将生与死的赌注推向顶峰。
隧道入口狭窄逼仄,寻常跑车只能贴着剥落的墙皮,用刮蹭换生机。
地面是山体崩塌后被自然灾害啃噬的碎石铺垫,坑洼纵横,沟壑交错。
两人心照不宣,一头扎进通住盘山公路的暗黑隧道。
阴森恐怖的暗环境,视野被黑暗与尘雾吞噬,车灯成了摆设。
惟有压稳零度心态,凭游刃有余的老练技术,从碎石与黑暗中硬闯一条通路。
南州北区群山巍峨,千峰万壑蜿蜒不绝,悬崖百丈,壁立千仞,飞鸟难渡。
隧道穿山而过,深嵌山腹,山路盘曲回绕。云雾缠绕峰腰,遮蔽了前路。
两道车影虽分道扬镳,却同样以狂暴的姿态直逼险峻峰顶。
绝路的尽头,正是千里决胜的终局。
冲破危机四伏的死亡隧道,简凝呼吸一凝,重刹咬穿,动力模式暴力切换至Track。
EVO X的动力响应毫秒级激活。一次完美的谋杀式切换,冷血而高效。
盘山公路两侧,参天古木与疯长的野藤盘绕错络,桠杈虬结。
被黑暗囚禁的视野,重见天日。
荒僻崎岖的山路狼藉着经年累月的枯枝败叶,腐殖质深厚。
轮胎高速碾压而过时,嘶嘶的靡靡音不绝。
一抹漂亮但唐突的银粉闪电,横空劈面直下。
惨白电光的淬亮下,魂系一线的两人视网膜感光,对方座驾的轮廓渐次显影。
彼此不再是对手,是宿命的倒影,是自己最恐惧又最渴望的镜像。
闪电熄灭的那一秒真空,一道隆隆的闷雷滚滚而过夜长空。
暴雨劈头盖脸汹涌而下。
能见度归零,视觉失效,惟余欲望与速度对撞。
不知是赢过对方的欲望太烈,又或爱恨绞杀的伤口太痛。
最后一百米,是背水一战。
葳蕤植被雨水扭曲的湿滑坡道上,一黑一红的车影玩命蛇行,排气管喷着火。
混乱的今夜,注定要么双赢,要么双死。
周遭景物呈狂速倒退的流线状。
简凝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麻,视觉模块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是大脑缺氧的警报。
她明悉,自己正滑向危殆的临界点——病骸与极限的交汇处。
但无半分惧意,只有纯粹的掌控。
相反,祁熠的感官正在过载。神经末梢的电流疯狂乱窜,痛并快乐着。
打败简松言,他势在必得。
他甚至想好了台词,怎么应付简凝又一次偏心的质问。
可惜,棋局从一开始落错了子。
死子落成了活子。
如果注定是错,何不将错就错?
哪怕满盘皆输,也算走完了一场轰轰烈烈。
今夜的暴雨浇的秋夜冒烟。整座山道蒸腾着濒死的燥意。
山路上两车拉长的影子,是拖不完的尾,也是甩不掉的命。
可他们赌的,是生死时速。
两辆车的速度表指针撞入红色禁区,汽缸内的活塞疯狂撞击,尾灯拖曳两道赤红的伤疤。
距离读数疯狂跳动,逼近报废红线。
五十米——看清车灯后赤裸的杀意。
十米——雨刷左右抽打,轮廓逼近。
五米——耳膜预演着金属的撞击声。
一米——呼吸被压回肺底,心脏忘了跳动。
世界失控,秩序错乱,规则碎裂。
他们追逐的是窒息,是霉斑疯长的牵绊,是对毁灭极端的渴望,是一种病态的瘾。
太疯了。精神紧绷的两人,瞳孔缩成针尖,眼睁睁看着两车的距离归零。
没有一秒犹豫,没有一丝退意。
祁熠要的是赢,不惜代价的赢。他要碾碎那个名字,斩断那段过往,抹杀所有伤与疤,哪怕代价是自己的骨血。
简凝要的是疯,不管不顾的疯。她不想清醒,不想理智,不想再被联姻与病痛PUA。
她要的是彻底的失控,是纵身跃下悬崖时一瞬的自由。
但她没有忘记她的小狗病了,生了一场好奇怪的疯病。
她今夜必须亲手剜掉他心里的那个疯子。
因为剜肉剔骨的那一刻,她或许能溺毙自己心里那个摇摇欲坠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