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滚滚的惊雷裂空,雷光刺破厚重的浓云,照亮两张狂欢的病态脸。
大自然都在为他们的疯狂打Call。
无人退缩,恐惧早转化成了兴奋剂,流遍了四肢百骸。
只有对死亡的渴欲。
轰!
两辆车以自杀式的速度贴合,一个暴烈的死亡之吻。
撞击的一瞬,时间碎了一地。
少年人太莽撞,太不计后果。
但至少,血肉模糊之前,他们是真的、活生生存在着。
又一道瑰丽的冷粉色忽明忽灭降临。
金属的骨架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碎裂溅射,像一场迟来的流星雨。
惯性狠狠将简凝的胸腔向内挤压,肋骨的剧痛撕心裂肺。
分不清是断裂的碎片刺穿了血肉,又或被硬生生错开了关节。
雨水顺着破碎的车窗泼洒而入,冰冷抽打着她滚烫的脸颊,混着温热的鲜血,汇成一道溪流滴答滴答渗透衣领。
祁熠同样狼狈不堪。
安全气囊千万之一秒内爆开,白色粉末瞬间弥漫了驾驶室,遮蔽了窗外火光冲天的混乱景象。
他的额角与气囊来了个硬碰硬,一瞬间的钝痛让人眼前一黑。
湿热的液体沿着眉骨缓慢爬行,滑过睫毛,坠落他干裂的唇边。
铁锈味的雨。
是死亡的味道,是他今夜的感官记忆。
他们玩着血色游戏,黑暗里,听谁先死。
可硬碰硬的下场,是两败俱伤。
他们互为刀锋,互为伤口,是彼此最深的痛。
世界黑得透不过气。窗外无边际的黑色和他们一起烂在雨夜死光里。
时间轴模糊,一场势均力敌的堕落,谁也不比谁更高尚,谁也不比谁更无辜。
心在溺亡,血在退潮。挣不脱的网,逃不掉的笼。
痛觉的丧失,是坏死的前兆。
良久良久,久到暴雨小了又小,大了又大,反复冲刷着夜的边界。
一小时的极限野路子,两人神经一直处于过载状态。
直至应激的潮水退去,体内风暴平息,神经末梢的震颤消弭,心脏坠回胸腔的凹陷处,不再有任何漂浮感。
祁熠的瞳孔缩回常态,头皮发麻与耳鸣不止的窒息感烟消云散。
他试着动了动被碎玻璃犁过的右臂。可惜,浑身散架似的,死气沉沉的。
唯有陷于黑暗的眼睛是活的,却蒙着一层湿冷的血雾。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烧焦的橡胶,以及一缕越酿越浓的血腥味。
世界翻转,玻璃碎成千片万片,片片映着他不肯认输的倒影。
血混着雨淌了一脸,糊了视线,反而更疯,似一条懒散游走的红蛇。
他咬碎后槽牙,硬生生把游离的魂儿扯回。待他将涣散的瞳孔强行聚光,直直刺向驾驶座上伏着的人影。
喉结剧烈滚动,敲碎了颈间凝固的空气。
今夜的暴雨砸得人心生疼。
它载不动无处安放的魂,拼不回支离破碎的愿。
模糊的视网膜上烙着的人影,经由疯狂擂动的心脏一而再再而三确认是简凝,不是简松言时。
整个人失重般摇摇欲坠,脑中乍现浪漫的四字——飞蛾扑火。
但转瞬被漫天砸落的暴雨盖过——自食恶果。
心跳乱了节拍,快的,痛的。全身的血液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最后跌跌撞撞涌回心尖,沉甸甸坠着。
爱是视觉的暴动与畸变。
人活一生,不免为某一皮囊屡屡献祭目光。
祁熠心想,倘若简凝哪天离开了,他大概会怕黑。
像人习惯了呼吸,突然被剥夺了空气,不是怕黑,是活不了。
一瞬间,痛感失去了知觉,唯余满心的惶惑与失措。
他从未想过,驾驶座上把油门踩到底的疯子,会是简凝。
更没想过,她为了她哥连命都可以不要。
耳畔是万丈悬崖下的鹤唳风声,与失重感带来的、濒临破碎的心跳。
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下车,又踉踉跄跄扑向简凝的车门。
车门因剧烈的撞击而扭曲变形,边缘沾满了泥浆与树皮。
他不管不顾用肩膀狠狠撞击,一次又一次,金属扭曲的尖啸刺穿雨夜。
终于,门豁开一道口子。
顾不上手臂被金属撕开的伤口,祁熠急切俯身凑近简凝。
似乎被巨大的撞击震懵了,整个人处于短暂的意识空白。
他轻轻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发丝,指尖沾了雨水的凉,也沾了血的温。
额角一道玻璃划伤,渗血不止,伤口不深。
简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挣扎着掀开了湿沉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白噪,视网膜上全是乱闪的盲点。祁熠的脸是碎的,重影叠着重影。
一双狐状的蓝眼睛,像淬了冰的碎玻璃,看人冷,勾人欲。
她感觉五脏六腑移了位,耳膜承受着极限的压力。
雨声撑破夜的寂静,冷与痛漫无边际。
“你疯了是不是?”祁熠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手上收着力道掰正简凝的下巴,逼迫她清醒回神:“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是真没想过,今夜与他一路飙车、敢死敢生的人是简凝。
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她。
回想自己刚才横车别杀的惊险瞬间,后怕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上。
“简凝,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他因折了傲,黑色碎发掩住锐利的眉骨,透着一股无声的自弃感:“我祁熠活这么大,头一回这么服人。”
话狠戾至极,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却出卖了他内心崩坏的强度。
他按揉着她的太阳穴,试图将她离析的魂魄,一点点按回躯壳。
简凝的小脸煞白,碎发沾着血狼狈糊着额面。唇色失却了血。整个人死气沉沉、楚楚可怜,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劲。
世界褪成黑白,他的身影是夜的具象,将她与白昼割裂暗。
意识被强行拖拽回脑海。视网膜上挂着层生理水雾,很薄,却足以模糊焦点。
紧绷的神经挤压着心脏,她的呼吸薄弱。气管一阵阵抽搐,伴随着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该拿你怎么办?”直至一道似叹似哀的低哑声,混着时远时近的暴雨声,强硬刺破了她脑海中浑浑噩噩的薄膜。
她费力眨了眨眼,甩掉眼睫上的湿冷,意识彻底清醒回笼。
眸光一凝,最先扎根他的眼睛。
眼皮折叠度太高,造就了眼尾吊着的、攻击性的弧度。眉眼死角的阴影,透着天生的冷漠。
生了一双极勾人的瑞凤眼,偏生是薄情骨。
大概是被他难得一见的担忧烫伤了,她冷淡拂落了一直揉着她太阳穴的手。脖颈僵硬一偏,不再分一缕视线予他。
暴雨似乎变狂躁了,砸落碎玻璃窗上的水痕折射了夜光,她盯着破碎的光斑,没头没脑笑了声:“挺过瘾的。”
从鬼门关打了个转,不知是痛极生欢,又是劫后麻木。
她把狼狈的风雨、流血的伤口,当成了一场刺激的狂欢。
祁熠见她恢复浑身尖刺的冷感样,颓颓收回无处安放的双手。
他被夜雨淋漓浇透了,浑身浸着夜似的冷。
但相比简凝的冷意,他自愧不如。
“简凝。”他盯着她额角汩汩渗血的伤口,意味难明唤她的名字。
语气辨不清是悲是喜,反正无温无度。
简凝周身骨骼酸懈,四肢百骸虚脱,惫懒无力。
心脏被今夜的雨水漫灌,血丝顺着缝隙往外渗,一点一点耗着她的命。
雨声扰得人神经发麻。可偏偏,祁熠低哑的声穿透了一切杂音。
不知是压抑着满腔挫败,或是万念俱灰的剖白:“我看不透你。”
明明把喜欢许给了简松言,却把未来折进了陆京驰的掌心。
唯独把一身狼狈留给了他,换一场两败俱伤的纠缠。
她的脖颈滞涩转了下,目光肯吝予他一瞥。
少年无所谓颓立暴雨中央,任由冰冷的雨水千刀万剐。
头发湿塌塌软趴趴戳着眉骨,血水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
伤势惨烈得触目惊心,远比她重得多,却偏要挺直了脊背,装一副“烂命一条”的无所谓。
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青烟,火星被打得明灭起伏,苟延残喘。
仿佛世界末日降临,不过是他play的一环。
简凝虽缩身驾驶座,但挡风玻璃碎成蛛网,残片散落一地,雨水有了肆意妄为的权利。
脸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冷热交替,似眼泪流干后的干涩。
额角的皮肉痛,被心痛麻痹了、盖过了。
她慢吞吞拈了一块边缘锋利、裂纹斑驳的碎玻璃,冷而厚的镜面映着她破碎的眼睛。
万物迷离成一片红,与她眼角的猩红如出一辙。
分不清是爱作祟,是疼折磨。
大概只是自己太贪心,太不知足。
“祁熠,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她第二次追问,像是问祁熠,又像是拷问那个不懂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