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熠启唇时,勾勒的笑意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但简凝内心透亮:他在憋坏。
无非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愚弄众生的罪过轻飘飘甩锅给她。
他倒好,一身清白站在道德高地当受害人,凄凄惨惨。
至于她自己,成了罪无可赦的渣女。
不仅要背上玩弄人心的恶名,顺带揽下烂桃花满天飞的风流罪。
“我左手边?”司玖的眼神边割向左侧,边反复吞吐着废话。
触及咫尺之遥的、毫无二致的蓝眼睛时,大脑宕机了一瞬,瞳孔失焦又聚敛,不可置信喷了一声变调的疑音:“不是,什么情况?”
不惟她惊疑失据,陆京驰心神剧震,满目荒诞不经:“Jann,你……”
密不透光的夜网沉沉压迫着视界。几双各怀鬼胎的眼眸撞来撞去。
知情识趣的。渴饮八卦的。临危不乱的。气定神闲的。震愕失守的。
简凝向前一步,悍然占据简松言、祁熠、陆京驰视线的制高点。
她立于风暴眼中央,姿态是绝对的高位。
不知是向谁辩白,抑或此地无银的脱罪。
目光带着平淡的温度,最先投射看似色厉内荏,实则内心忐忑的简松言。
“我哥简松言,纯兄妹。”
简单,直白,冷硬。
是事实,更是诛心。
是澄清,更是拒斥。
一瞬刻。
简松言的心脏,垂直坠入谷底。
他深知简凝言出法随。
一句话抹杀了所有痴心妄想。
他以为保持距离是绅士的修养,是克制的深情。
直至她为了避嫌急切划清界限,才幡然悔悟自己无能为力的懦弱。
“我和凝凝一直是兄妹情。”他狞笑了一下,试图拼凑一抹得体的表情。
可睫毛颤抖的频率,泄露了内心风暴的强度。
不是释然,是剜肉剔骨的疼,是贪得无厌的念,更是有苦难言的哑。
无人留意祁熠唇角讥讽至极的弧度。
一是嘲谑简凝,明明亲口供认心动,却为了避嫌矢口否认。
二是鄙夷简松言,明明眼中情意藏无可藏,偏要画蛇添足,补上一句苍白的“兄妹情”。
掩耳盗铃,越描越黑。
狼狈不堪,可悲至骨。
可他自己呢?
就真的站在局外?
敢直视简凝,亲口承认自己动了心吗?
还是也怕,怕那句真话,会烧了自己虚伪的面具?
空气冷了十秒。
是简凝权衡利弊着祁熠与陆京驰。
两个难缠的主儿。
动哪一根线,不惊动另一场血雨腥风?
眸光到底是先眷顾了陆京驰的脸庞。
祁熠那疯狗咬起人来没完没了,怕是一整夜都得陪他发疯。
迎上男人晦暗难辨的眼神,简凝长长吁了口气。
“陆京驰,认识了四年的……”明显卡了壳,似在殚精竭虑遴选最安全、最无杀伤力的词眼。
终是避重就轻,避亲就疏,语气平平落定三字:“朋友吧。”
定义下得苍白无力。
两人盘根错节的纠缠,难以名状。
说暧昧,太清白,偏无半分逾矩的亲昵。
说知己,太肮脏,偏掺杂了不纯粹的悸动。
说疏离,太虚伪,偏又共享过彼此最狼狈的深夜与最放肆的欢笑。
他知她倔强背后的千疮百孔,她懂他冷硬言语下的脉脉温情。
一时间,世界停止了脉动。
陆京驰浑身骨骼似被抽空,仅凭一口气吊着,摇摇欲坠。
一双猩红的眼睛痴痴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朋友?
唇角抽搐着往上扯,欲笑,却比哭丧难看。
四年,实打实的四年。
从青涩到成熟,从黑夜到黎明,她用一句轻飘飘的“朋友”草草盖棺定论。
他们沿着漫漫西海岸线一路向北,目睹金门大桥的落日熔金,穿越1号公路的悬崖峭壁……他接过她高三寒冷的夜晚,淋着暴雨给她买退烧药,见证她从青涩到风情万种的全过程。
细碎的晨昏,无声的守候,欲言又止的心动瞬间……
难道真能被一句苍白的“朋友”,一笔勾销,画地为牢?
剜心的痛感汹涌绞碎了四肢百骸,压得他脊椎塌陷,膝盖发颤。
他一生的情绪堤坝,只为她一人溃决。稀薄的温柔尽数喂养了她。
“就真只是朋友?”陆京驰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声音绷得极紧,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他的身量高且压人,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罩着她,却暖不了她的心。
她太懂他的性情。答案不合心意,他必穷追不舍,直至她无处可逃。
可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该怎么定义?
祁熠是男朋友,对面是未婚妻。
四面楚歌的局,简凝破不了。
于是,再次讳莫如深般扔给他一个烂大街的标签:“熟友。”
一个模糊的中间态。
亲密一分,是越界。疏远一分,是心寒。
陆京驰,我们这辈子就烂在这个词里吧。
空气滚过一道黑闪般的冷嗤。
是心碎的声音。
简凝,你真是个坏透了的骗子。
陆京驰隔着夜的影子攫定她,目光缓慢割着她的心。
许是答案刺痛了他,一股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气数,此时此刻碎了一地。
语气沉得溃败,难掩令人心惊的颤栗:“说要我好好回国争夺家产的是谁?说要我扛起责任、别像个任性小孩的是谁?说要让我给母亲报仇,然后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说将来有一天我们可以有未来的,又是谁?”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爬行:“现在你却用朋友和熟友,把我所有期待都碾成灰?你教我承担责任,教我成为更好的人,可你自己呢?连面对这份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半米之距,他将身高的威压与周身的肃杀糅合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她纤细的身影连同呼吸一同狠狠吞没,退无可退。
简凝的双眸浸透阴影,红血丝伴生的水雾弥漫。
她罔顾某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任由它顺着她的轮廓罅隙渗入。
强行将涣散的精神力锚定,凝眸映着她模糊倒影的、破碎不堪的瞳孔上。
“今天一定要个答案?”
语调与眼神是软而轻的,可问题却是冷而硬的。
一旦问出口,他们的关系势必断崖式坠入深海。
冰冷,幽暗,永无天日。
陆京驰怎会看不穿?
她用最软的壳,护着最硬的核。
意思是要将所有暧昧不清的温存,彻底碾碎深海的万丈压力下。
可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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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比佛利山的The Bazaar。他们用一顿冗长的晚餐,笨拙拖延着离别的脚步。
京城陆家门庭煊赫,冠盖京华,琉璃瓦下尽是世人艳羡的目光。
偏偏高处不胜寒。
兄弟阋墙,父子存隙,嫡庶为权欲撕咬,无所不用其极。
宅院深处,无一日不是刀光剑影。
表面的锦绣堆叠,内里的朽木粪土。
三年前,陆京驰被简凝一句句“逼上梁山”的劝诫,硬生生从泥潭中拽了出来。
背离陆家耳目只身回国。
三年,他以雷霆手段剜肉补疮。从老宅的陈规陋习到集团盘根错节的权网,步步为营,冷眼肃清。
终成了商界谈之色变的掌局者。
可即便手握权柄,站定风暴眼,却不忘抽身飞越重洋,奔赴加州。
是属于他们的时区。
红日衔山的岔路口,陪她慢品一顿不赶时间的漂亮饭。
蓝调时刻的海岸线,与她并肩走尽无始无终的漫长路。
烟火人间的喧阗间,听她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唠叨琐碎。
是他灰烬人生中唯一的余温,是权谋棋局上,唯一不为胜负而落的子。
直至今年六月末,老爷子肾衰竭,病势汹汹,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