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京驰眉骨紧蹙,唇角扯一抹不解的弧度,脑中只回旋着“喜欢”二字。
未婚妻喜欢自己?
这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又隐隐发烫。
简松言却因“禁忌恋”三字,心口骤然一缩,血液瞬间冲上耳廓。
他原以为隐秘的爱意会遭世人唾弃,会令人作呕生厌,却被一句“磕上头”轻轻托举。
他对她的喜欢,从来不是烈火烹油。
是恒温的水,不烫不凉,却经年累月浸透了酸涩,沉淀着铜绿般的氧化痕迹。
他把心动折成纸灰,写进风里,悄悄吹向她的方向,又怕风太大,吹散了那点见不得光的期盼。
可今时今日,他不再畏惧被听见。
隔岸观火的祁熠,面无表情翻转着银质打火机。
金属壳体寒冽,唯度正面经受体温熏染,贴着皮肉发烫再发烫。
他拇指骤然发力,机括迸发“咔哒”清响。火石擦燃的焰光一烁即熄,淬亮了指侧一痕异迹。
是一枚以赤色油墨工笔描画的吻痕。
唇形栩栩如生,上唇微翘,下唇丰实,颜色是凝血的艳红,沉郁而谲丽。
正中嵌着化学符号O??,银边錾刻,细小却锋利。
旁人或许只当是猎奇的装饰,可他知道:她是他的氧气。
每遇烟瘾自喉间抓挠,他便低下头,薄唇覆上那枚冰冷的红唇印。
戒烟成了她设计的仪式,缜密而艰涩,耗时耗神。
“你也有女朋友吧?”
突兀的诘问,搅碎了夜色表面的伪饰。
司玖目光毒辣,一眼攫见他打火机上刺目的猩红,声线混杂着窥私的快感与玩味:“她人呢?没跟着一起来?”
“她啊。”祁熠的动作滞涩了一瞬,金属棱角硌了一下指腹,无痛感却剜心:“春色满园,不差我这一枝。”
“我就她的一条走狗。”他的眉眼有天然的折叠感。低耸着薄薄的眼皮时,细褶跌下的阴影灰,欲盖弥彰般掩了一分嘲味。
藏得深,却露得巧。
双臂交叠的简凝,似笑非笑欣赏着祁熠的扮猪吃老虎。
不接招,是为了纵容。不拆台,是为了看戏。
揭底牌多没劲,留有余味才够味。
“你女朋友挺会驯养。”司玖一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少年感鲜活的祁熠,语调满是发自内心的惋惜:“我看你长得比那个陆渣男还顺眼几分,可惜了,好皮囊配了个狗命。”
她向来路见不平,更何况是看着一个“优质股”被糟蹋,眼神十分热枕:“你应该不甘心当狗吧?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可以教你两招,怎么把绳子反过来,牵着她走。”
似是达成了心中所求,祁熠从容不迫迎上简凝隐含暗示的眸光。
眼神中的潜台词他读得一清二楚,却偏要装傻充愣,回以一抹纯良无害的笑。
又秒变虚心好学的乖巧后辈,唇角挂着感激涕零的笑颜,语气一股刻意伪装的天真:“好啊,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司玖不是空谈家。混迹玩咖圈,没个七窍玲珑心根本玩不转。
她混得风生水起,靠的是把人心当玩物的手段,与从不失手的恶趣味。
一双看透风月的狐眸染上快意,驾轻就熟吐落一桩精心豢养的恶念:“她不是说你是条狗?那你就当个最疯、最粘、最不懂事的疯狗。用你的爱把她淹死。”
“她让你干什么,你都用一种我是为你好、我好爱你的眼神看着她,眼神要纯,心要黑,把每一句顺从都变成道德绑架。”
“她要是骂你,你就碎掉给她看。‘宝宝你凶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哭得梨花带雨,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渣女。愧疚感是最好的囚笼。”
祁熠似乎听得如痴如醉,一双丹凤眼全是对手段的纯粹饥渴,没有半分质疑与不耐,只有跃跃欲试。
他的侧颜正对简凝,她就着夜光描摹兼具欺骗性美感与杀伤力的线条。
如果忽略他皮囊下虚与委蛇的恶臭,她或许真会动念,去触碰被层层伪装包裹的内里。
可惜,他们之间横亘着天生的不纯粹。
这局棋盘上,真心是违禁品。
司玖见他低眉顺眼、谦卑恭顺,孺子可教的得意油然而生。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语速,绘声绘色传授自己的驭人之道:“你要让她觉得掌控你是一件非常累、非常有负罪感的事情。让她在想要对你发号施令的时候,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你后续的爱的纠缠。”
“把她对你的情绪价值索取,变成一种情感负担。让她觉得不哄着你、不顺着你,她就是个坏人。”
“这招叫以爱为牢,反客为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眉飞色舞的她,俨然将自己视作指点江山的军师,翘首以盼等待着小弟的膜拜。
坦白言,她的高论于祁熠而言,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言。
毕竟,扮乖装巧、卖惨示弱本是他炉火纯青的惯技,玩得如鱼得水。
可简凝早免疫了,根本不吃这套。
他自是不会当众撕下自己的画皮,只轻拢慢捻地含混其词,以一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话从容周旋,顺势攫取了一个申诉的契机:“我能否提出一个疑问?”
司玖挑了挑眉,示意他直言无妨。
对症下药,方有奇效。
得偿所愿,祁熠用余光冷勾了勾一侧的简凝。她的视线一直胶着他,置身事外般静静看他演。
如她所愿,戏台子搭好了。
他故作沉吟一秒,条理清晰且极度恶劣地,将简凝的斑斑劣迹逐一剖开,摊于光天化日之下。
倒不是背刺,是当面暴击。
主打一个真诚。
“她脾气差劲,骨子里又很倔犟,耐心少的可怜,是个难伺候的娇气猫。
对外同情心泛滥,总爱捡路边的野狗逗弄,偏心野狗偏得理直气壮。
回消息慢吞吞,冷暴力玩得比谁都溜。嘴皮子利索,专挑人痛处踩。
眼光更是瞎得可以,总把路边的蠢狗当稀世名犬,护得跟什么似的。
爱记仇,固执己见,双标严重,还喜欢敷衍了事。”
如数家珍般将她的罪状罗列完毕,末了还要极尽虚伪地扮上一回弱势,无辜又诚恳发问:“面对这般劣迹斑斑的人,又该如何反客为主?”
当面拆骨、直击痛点的服务,他向来不屑给予旁人。
只因满腹的恶意与算计,从来只为简凝一人量身定制。
至于简松言,是另一个极端。
唯有他被嫉妒冲昏头脑,当着她的面贬低简松言以求她死心时,勉强算得上一种拙劣的模仿。
形似而神离,终究不是同一种恶。
他的辩词无孔不入,巧言令色间轻易搅乱了是非。
饶是见惯风浪、铁面断事的军事司玖,听着满是怨气的控诉,一时觉得脑仁疼、犯了难,不知该判谁输谁赢。
压力山大的她,脑海劈下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条下作却救命的歧路。
她勾着红唇,眼神轻蔑且玩味,不管不顾将战火引向另一极端:“你有你女朋友照片吗?看看比得上我们几个好看吗?她要是真有资本,我只能说你活该。”
活该心甘情愿当狗,活该被她吃得死死的。
地下车场戴着伪面具的世家子弟,不知何时被老K下了逐客令。
来时声势赫赫,走时无声无息。
于是,荒芜又湿冷的地下世界,只有他们圈占的地盘,成了唯一的热源,弥散着活人的气味。
不紧不慢铺垫了一整圈,棋子不负众望刺回圆心。
祁熠慢条斯理收网。
帽檐灰影下的眼睛淬了碎光,偏偏架了副斯文败类的眼镜,把侵略性藏得若隐若现。
可看不真切才最要命。
肆无忌惮审视着简凝。她眼底空无一物,毫无情绪波动。
一种被彻底虚无化的注视,反而撩拨了他的破坏欲。
故意拖腔带调、恶意被包装得彬彬有礼:“她今天来了。”
一声低哂,带着猫捉老鼠的兴味。
简凝回敬他一记轻蔑的抬眉。
太清楚他下一秒要说什么了,无非是更恶劣的废话。
司玖低低“啊”了一声,探究的目光胶着他,眉梢眼角凝着层层疑云:“在哪呢?该不会混在那些带面具的里面的吧?”
下意识侧眸平扫虚无的鬼面人影,可目之所及是隔绝了世界的黑色。
“他们一群人呢?”她指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含糊语调难掩被蒙蔽的淆惑:“什么时候溜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一向奉行沉默是金的商聿,似是为了填补她周遭的真空,难得十分好心吐露了一个冰冷而确切的坐标:“五分钟前,被老K清场了。”
顿了顿,又以一种难以捉摸的语调补白:“是你的注意力……太专注了。”
语气似点破,又似暗示。
专注的对象,分明是祁熠。
司玖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可她的心思早被八卦勾走,没空搭理时不时刷存在感的男人。
准备向祁熠发难,诘问“把人藏哪儿去了”时,一道早有预谋的喉音顺着空气纹路,毫无滞碍剖开了不知情者的听觉防线。
“你左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