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成全,彼此毁灭。
指间的烟影下跌,煽动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为什么公司股价暴跌,不是拿到了招标的第一名吗?”灯影欹斜,简凝撩着眼睫,长而密的阴影掉落眼窝处,掩了一抹痛苦的疑虑:“难道没有合作吗?”
上周,她得知简松言的团队力压群雄,拿下了祁熠公司炙手可热的项目。
认定合作板上钉钉,只待落笔签约。
她是个识大体的人。
为哥哥的努力成果由衷欣喜,却从不越界追问细节。
一来不愿惹人厌烦。
二来项目机密重重,她非团队一员,无权过问,不愿添乱。
前两日他来电约她共享晚餐,语气如常。可今夜的偶遇,却将一切推入不可控的漩涡。
浑身络着郁色的简松言,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显而易见:
没有合作。
他的眼色极淡,水洗一般的清。久久凝望,令人有一种忧意的错觉。
倒不是哀伤,是对世界太清醒的体谅。
简凝第一次清晰窥见,简松言看似单薄的身影下,层层叠叠压着数不清的伤疤,且一声不吭背负了太久太久。
鼻尖不由一酸。
她天生好命,世界对她和颜悦色,无需刻意讨好。
可简松言不一样,他是从荆棘丛中挣扎而生的野草,血染根须,却偏要向天生长。
他誓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天地间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要让简父简母为他骄傲,被他们收养的孩子,离了庇护不仅站稳了脚跟,更活得轰轰烈烈,成了他们足以昂首称颂的荣光。
可是一切还是被他亲手碾碎了,溃不成军。
简凝无声翕敛泛了红的鼻腔。
小幅度侧了侧身,探寻的视线逡巡于幢幢人海。
祁熠未覆面具,从诡谲万状的面具丛林中找人,轻而易举。
偏被阴影吞没的祁熠,故意似的,气定神闲低耸着眼皮,一副恹恹欲睡的丧态。
她极少见他外露靡情,颓灰色的烟雾缭绕着他,一种模糊的胶片质感。
仿佛世界是彩色的,他的滤镜是黑白的。
一颗自诩平静无波的心脏,再次为了他生了细细密密的疼。
与方才厉言对峙时的刺痛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分明是动情的征兆。
可心有千千结,理智却疯狂拉扯。
不甘如火,灼烧着她的心。纵容似冰,冷却了她的热情。
她在冰火两重天里反复煎熬。
爱与恨,一线之隔。
棋子从不问为何而动,只等执棋人落子。
更可悲的是,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枚棋子。
被玩弄,是棋子的命。
怎么能心动呢?
不是情爱不重要,是她太明悟:
心一弛,弈局立颓。
会心软,会犹豫,会缴械投降,会计较得失,会害怕伤害,也会奢望天长地久。
她见过太多收场。
千篇一律的破碎,烂俗又哀戚。
知道游戏里容不下真心。她玩得起输赢,却赔不起眼泪。
于是,她逼自己冷血,逼自己清醒。
任内心兵荒马乱,山崩海啸,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唯有不抱期冀,才不会失望。
唯有不交真心,才不会受伤。
她盯着失神时,故意敛着目的装货,好整以暇撩了撩眼睑。
隔着恍恍惚惚的夜色,一凝一散的目光交锋。
简凝睫毛剧烈一颤,扑闪一瞬间的失守。
不知是幻,又或她心动的证。
如果心动有频率,他看她的眼神是最高频。
——偷摸看我干嘛?
——注意你的措辞。
——怎么,被抓包还不认?
——我这是光明正大。
——哦,光明正大看完了,然后再背着我和你哥说我坏话?
——你能不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再说,我是那种背后蛐蛐的人吗?
——那你回头看我干嘛?想我了?
——别自恋,过来,问你个事。
于是,迎着众人看皮影戏般的目光,乖狗的他摇着尾巴走向漩涡中心。
背影却绷着一股狠劲,压抑着暴风雨。
“啧,几天不见,这么落魄了。”开口更是致命一击:“落魄到连一千万都没有了。”
虽没指名道姓,但全场心知care的谁。
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幸灾乐祸者暗自得意,更多人生怕引火烧身。
怕下一个被开涮的,是自己。
他们什么段位?心如明镜。
哪有胆量与祁家少主叫板?
见面绕着走,是活路。直着走,是死路。
在道上混,得懂行规。
他们的地盘,风不敢大声吹。
他们家的道,沾上就没了命。
“你能不能管管自己尖酸刻薄的嘴?”简凝警告般剜他一眼,看似好声好气同他商量,实则字字句句讽刺:“不想要可以,我爸正好缺个镇纸,你这舌头剔骨去肉后,雕成玉石的形状,倒也是废物利用。”
她甚至歪了歪头,摆了一副认真权衡利弊的模样,眼神满是真诚的惋惜。
“……”
她话中带刀,句句见血,祁熠却连眉都没动一下,仿佛那些刺扎他身上,反倒成了某种情调。不辩解,不反击,只以沉默包容着她刻意展露的獠牙。
“叔叔缺镇纸?”但他是懂得转移话题的,更是懂得捕捉关键词的:“我爸书房里端砚底下压着一枚翡翠镇纸,明天我去偷来送给叔叔。”
他用词虽不着调,语气却十分认真。似乎明天真要回别墅将那枚镇纸偷走,献上一份荒唐又虔诚的孝心。
“……”
简凝习惯了他虚与委蛇的一套,耐着性子将话题硬生生掰回正轨:“你们两家公司没合作,为什么?”
问得一针见血,不留余地,是要将暗流掀至台面、当众昭晰的意思。
她不问简松言,只因一眼看穿。
八成是被人阴了,一脚跌入他人布好的杀局。
但幕后黑手绝非祁熠。
他虽坏,却坏得坦坦荡荡。
手段凌厉干脆,从不屑于藏头露尾。
真要动谁,必是正面碾压,明火执仗,以绝对实力将对方彻底击溃。
祁熠的“坏”,是堂堂正正的猎杀。从不藏身暗处,用阴谋诱骗一个摇摇欲坠的对手。
简松言被人摆了一道,不过是棋子失足。背后有人想借他的蠢,点燃简祁两家的战火,以图浑水摸鱼,伺机攫利。
一旦祁熠动了,将成为万众瞩目的众矢之的。
“他自己蠢,看不清人,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运筹帷幄。”祁熠大概是把从简凝哪儿吃的冷遇,尽数淬成犀利言辞刺向了简松言:“想死别拉我垫背,我没兴趣替蠢货收尸,更没义务为你的愚蠢买单。”
“祁熠。”
简凝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记鲜血淋漓的警告。
可警告是苍白的。
他所有的冷戾与阴翳,本是她掌心的倒刺。
惯会认错装乖的他,收敛了爪牙,规规矩矩挤露一个“任君宰割”的无辜笑脸。
“他的项目负责人是京城一个家族的二公子,senoiytics药物刚完成一期临床试验,便引爆了整个医药圈。”老老实实交代简松言忽略的真相,一字一句血淋淋剖开:“这药在未来医院界的地位是板上钉钉的。那二公子看中的就是这个,他来南州潜伏在简松言身边,根本不是为了搞研发,纯粹就是为了当个梁上君子,把这一套核心算法给盗取走。”
近处倚着车门的陆京驰,冷笑一声,讥诮如冰。
简凝听见了,今夜第一次将视线放他身上,仅一眼又拽回祁熠眼睛上,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那他怎么不去你公司潜伏?去你那儿,不是更容易得手?”
祁熠闲闲抱着双臂,又没骨头似的往第三名的跑车车尾一靠,看傻子似的扫射了眼简氏兄妹,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
一直情绪低沉的简松言,不合时宜开了口:“他去你的公司,就不是潜伏,是送死。”
偏生祁熠不领情,冷而不耐地斜他一眼:“问你了?”
明明周身散发着一种精心调制的、、无害的绅士感。
是用来麻痹外人的伪装。
言语却句句往人心口捅。
简凝没再护短,只睁大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开口:“你祁家的系统,是senoiytics算法的第一道防火墙。所有接入内网的设备,都会被实时扫描神经波动。
外来者一旦产生高强度意图波动,立刻会被标记为认知威胁。他不是不敢去,是去了连第一道门都进不了,就会被你爸的清道夫程序直接锁定。”
“一点就通。”祁熠认同又赞扬地点了点下巴,而后似是很遗憾地勾勾唇,语气莫名狠厉:“可惜那二公子跑得快,逃回了京城。他背后是京城第一家族,暂时不好办他。”
突然话锋急急转弯:“可那又怎样?逃得了人,逃得掉数据吗?逃得掉他留在系统里那串偷窃未遂的数字指纹吗?”
“他以为逃回京城那座金丝笼就高枕无忧了?错了。从他碰senoiytics算法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门就攥在我手里了。
只要我愿意,随时能把这份大礼寄给他那手段阴狠的大哥,或者……他那位吊着一口气的老爷子。”
“难怪,我那二弟会像条丧家犬一样狼狈逃回京城,原来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陆京驰不知何时站定车尾另一侧的,身畔多了一道玲珑身影。
祁熠闻言侧眸平扫了眼他,眉眼是泼墨写意的恣意,语气肯定:“你是京城陆家大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