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凝下意识瞥向驾驶座。
看清是熟悉的面孔时,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弛懈,心脏落地生根。
无心与旧交嘘寒问暖,直趋魂不附体的简松言。
许是死里逃生一趟,面色乍看之下惨白。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神情恍恍惚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至一道游移的人影遮了暗淡的霓光,他慢半拍掀了一帘眼皮。
空洞的目光坠入清冷的冰瞳失焦。
稀薄的氧气无力吸入肺叶。简松言眨了眨呆滞的目光。
女孩艳丽分明的五官清晰显影时,视网膜上的震悸一闪而逝。
“凝儿。”喉间讷讷一声,双手无措绞紧汗湿的赛车服,笨拙张了张唇:“我……”
心中一座小心翼翼维持的高塔,轰然倒塌。
被她撞破自己的挫败与萎顿,比输掉一场豪赌、活剜一颗肾脏,更令人万念俱灰。
失财可赚,伤身可愈,唯独女孩失望的眼神,是要命。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沉默的颗粒感。简凝竭力遏制胸间翻涌的血气,轻声细语关切了一句:“还好吗?”
不好吧。
毕竟,一个肾即将易主。
暗处吞云吐雾镇静的、倚门抱臂伺机寒暄的、明处交头接耳看戏的。
各路视线无差别将焦点聚光对立的两人。
黑压压的地下场子,彩雾流光是夜的瞳孔。冷眼睥睨着今夜的失控漩涡。
僵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般,各自沉淀着千般思虑、万种愁肠。
简凝参不透简松言自毁的缘由,以一颗鲜活的肾,换取一千万冰冷的数字。
是何种执念驱动他决绝一掷的?
又是什么让他彻底封死了回头的门?
她无意苛责,因为他一直是她心中克己复礼的哥哥。
可今夜,他亲手击碎了自身形象。
不再是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而是面目全非的虚伪躯壳。
是昏聩一时,又是本性毕露?
都不重要了。
又是一种骨碎筋折的心痛感。
好比简松言是一杯无味的水,你珍而重之啜饮一口,入喉却是灼烧感的烈酒。
痛感逼你潘然醒悟:
无人可凭表象断人,须拆解他温良下的机锋。
他从不争锋,却执掌全局。
他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温润笑意看似无害,却掩着万丈深渊。
他从非池中水。
一直是棋盘上最难落子的杀棋。
可今夜,这步棋落得太早。
惊艳了局,却乱了节奏。
令人措手不及,却又无法抗拒。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要解释吗?”地下车场分明空气闷浊,简凝却觉有阴风阵阵扑眼,不然怎么泛了湿意:“哥。”
一声“哥”重得几乎压弯了呼吸。比过往二十年的所有呼唤更沉、更痛。
因为是她对他最后一点希望的崩塌。
她护短,却非蠢善。
清楚哪些可容,哪些必须斩尽。
她绝不接受亲人拿器官变现,拿命硬刚命运。
下坡路易走,回头路难寻。
一旦自甘坠落,注定无法回望。
只因回首处,再无生门。
惟有死局,惟有绝路。
可简松言是为钱折腰、打破规则的人吗?
不是,从来不是。
他是被逼至绝境的人。
明明祁熠公司招标时,他的团队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合作板上钉钉。
可转眼间,资格被单方面取消,合作戛然而止。
公告轻描淡写,项目负责人避而不见。
前刻庆功宴上举杯相贺,后刻坠入迷雾深渊。
脚下无路,四顾无声,只余无尽的坠落感。
他只能拼命抓住每一个渺茫的机会。夜夜奔赴千面会,陪笑、陪酒、陪局、卑躬屈膝无数张虚伪的面孔。
喝到胃穿孔被送急救室,却只换来一次次冰冷的闭门羹。
公司资金链岌岌可危,核心成员接连出走,办公室从灯火通明变得废墟冷清。
病床上,点滴机械注入血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全是催款的逼迫与解约的通牒。
世态炎凉,面具重重。
曾经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同行,如今避之不及。
昔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投资人,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市场环境不佳”,毫不犹豫撤资而去。
人心经不起落差检验。
你高,他们仰望。你低,他们俯视。
他的生父望着溃败的家业,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整日浑浑噩噩酗酒。醉生梦死,不问人间事。
昨夜的酒局烟雾缭绕,席间流传着地下世界的一个疯传:一千万换一颗鲜活的肾。
走投无路下,鬼使神差地,真与下注者搭上了线。
对方一眼洞穿他的窘迫,直接抛了诱饵:“赢了,支票归你。输了,肾归我。”
赌局定音,退路尽断,只能背水一战。
可如今,不仅输了赌局,丢了一颗肾,甚至眼中的光碎了一地。
“公司股价断崖式暴跌,股东轮番发难,供应商堵门讨债。我一家家登门求合作,换来的不是委婉推脱,就是近乎羞辱的条款。一个要我交出控股权,一个逼我亲笔签下竞业禁止协议。
公司是我半生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倒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只能走下去。”一身落败的简松言,轻描淡写带过所有烙印他身上的伤疤:“对不起,凝凝。”
昔日的行业巨擘,如今市值腰斩,摇摇欲坠。
所谓共患难,不过是顺境时的漂亮话,经不起一点风浪。
资本的风暴中,没人会为Loser撑伞。他一个人淋着冷雨,从天亮走到了天黑。
阴影处不知燃了几根烟的祁熠,一身厌世的颓欲劲儿。
远远一瞥,有种相当不好惹的贵气。
意味深长睨着看似般配的俊男靓女,自嘲似的笑了笑。
爱情从无道德高地,只有赢家和输家。
不是誰先出场誰赢,是誰最后留下誰赢。
但他极其不爽。
她明明是他的掌中欲,是他指缝间游走的蛇,却总妄图向别人的方向蜿蜒。
她明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却在面对简松言时,自动钝了刃。
但他本该及时抽身,掐灭不该滋生的贪念。
可他没有。
他任由自己沉沦,任由那枚“棋子”在他心口生根发芽,疯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翳,成了他避无可避的劫。
他不是动情。他是疯了。
疯到嫉妒她对谁笑得更媚,疯到因她一句“我哥最重要”而心口闷痛,疯到明知戏散即各奔东西,却忍不住贪心想——若她偏心的人是我,该多好?
他游刃有余,玩局,设局,破局,从不染指棋局。
可今时,却被一枚本该随手丢弃的棋子搅了心神,反成了自己棋盘上最失控的一子。
但祁熠从不是善类。
他不懂心软,不知停手,更不会给猎物半分侥幸。
他要让他们在幸福触手可及的刹那,亲手将一切付之一炬。
不是毁灭于意外,是毁于人祸,毁于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游戏从一开始,注定没有终局。
只有永无止境的惩罚。
他要让他们从彼此眼中,看见地狱。
要他们在爱的名义下互相绞杀,痛不欲生。
要他们一点一点,把彼此的皮肉撕开,捧出滚烫的心脏,从对方瞳孔深处,照见自己腐烂的倒影。
他喜欢这场腐烂。喜欢到骨髓颤栗不止。
他低低笑了,笑得凄怆而荒凉。
这世界何其可笑。
最不该动心的人,偏偏动了真心。
她的爱,是他精心引导的落子。
她的痛,是他布局中注定的代价。
她的觉醒,是他收官时的最后诱饵。
以她的心成就他的局。
多么完美。多么残忍。
爱是迟来的淤青,痛是即时的知觉。
她是他心口的刺,他是她逃不脱的劫。
他用温柔豢养着绝望,美其名曰深情,实则是慢性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