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自己掌控着生死,可她早从他心上落子,一步杀机,步步绝境。
自然知道,动心是死棋,是最愚蠢的败笔,可他还是走了。
算得了千万种可能,却算不过心疼是唯一的变数。
爱是暗处疯长的病变,潮湿、静默、不可逆,肌肤泛着淤青色。
可现实太骨感,太容易扎心。
地下车场空气压抑,通风不畅。引擎的咆哮与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搅得人心神不宁。
简凝浑身血气冷至冰点。她甩了甩胳膊,肩胛带动着蝴蝶骨狠狠向后一撞。
脱离了祁熠的束缚,脊椎绷成一道宁折不屈的直线。
“有规则,就有打破。”她的表情冷漠至极,却因红得溃烂的眼尾,平添了触目惊心的破碎感。
大概是太心疼她哥,语气带着急切的颤音:“因为他不是你所在乎的人,所以你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赛道边缘带着面具的公子哥与千金,视线有艳羡的光,有探究的刺,一同射向惹眼又失态的两人。
骨相高级,五官立体,天生上镜脸。
长得太犯规,压迫性的美感呼之欲出。
“他敢踏进地下车场,用一颗肾换一千万,就说明他早已把命押上了。”祁熠下颚线紧紧绷着,神情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连自己都不珍重的人,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你就这么心疼他?”他步步紧逼,阴鸷的黑影极尽危险将她吞没,语气带着残忍的清醒:“等他哪天把命玩没了,你是不是还要替他去收尸?”
简松言既然敢作死,去追逐虚无缥缈的浮财,就该付出血的代价。
赢,算他走运。
残,算他活该。
死,算他命该。
可简凝不问规则,不计代价。她只要他活,完好无损的活,健康呼吸,平安回来。
“你如果不想让我恨你,最好闭嘴。”高功率的工业射灯悬垂而下,暴烈抽打着毫无血色的脸,她横眉冷对:“我心不心疼他,都与你无关。”
两人分峙的形影被无情的光线剖开,赤裸裸暴露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藏。
混迹于黑暗处的老K,心惊胆战揣度着两人神情的微变。
他怕局面崩盘,演成难以收场的溃局。
简松言的局,老K两眼一抹黑。
地下世界只认胆魄,不问恩怨。
它张开双臂,欢迎每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不以私怨枉法,不容仇恨凌驾规则,更不许谁以爱恨为名,封锁他人生路。
绝对的公平。
“是,和我无关。”祁熠似是预料她的执拗,虚抬双手作投降状,连连疾步后撤,刻意拉开两人的间距:“他要是回不来,别指望我帮你收尸。”
可帽檐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无声无息下了一场暴烈的血雨。
僵钝,麻木,溃败。
“不许咒他。”简凝哪怕是狼狈的、失态的、破碎的,照样够漂亮,够动人,够鲜活。
她的眼睛有一片破碎的玻璃,闪着痛感,情绪的折角下,会裸露冰蓝色的阴影。
令人心折又心惊。
祁熠无计可施般斜眄一眼,讥讽勾了勾唇。
修长骨感的手接了一根不知谁递的烟,又被老K献殷勤般奉上火。
帅绿色的火是冷的,烧穿了昂贵的烟,灼痛了混乱的夜。
烈烟配烈火,够味。
白生生的烟雾一丝一缕弥散,模糊了睫与眼与鼻与唇,却模糊不了他字字清晰的、铿锵有力的诛心话:“他最好死无全尸。”
最好有去无回。
最好下地狱十八层。
最好为她妹妹赎罪偿命。
最好让痴情的简凝彻底死心。
他寡情至极,像一场不下透的暴雨,却浇透了她对他的残存期待。
真是反复颠覆她对他的认知底线。
上一秒:还算当人。
下一秒:坏狗实锤。
次次刷新下限,次次刮目相看。
“你放心,他命大,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简凝眸底薄冰似的冷光,刺透不散不灭的自由雾,直抵他无波无澜的双眼:“因为他知道,我会伤心,我会难过,他舍不得的。”
她知道他想从她眼中窥见恼意,可她偏要予他冷寂,予他轻蔑,予他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像你,今天就算你主动撞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在意一秒,心疼一分。”她哪痛,就戳他哪。因为最亲密的人,最懂怎么杀人不见血:“你永远都比不上他,也别妄想替代他。”
似是将能说的狠话伤人话都说尽了,可心脏细细密密的痛感不减反增。因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灰败,无限倍放大放真切她的心疼。
你看,他们永远学不会示弱说软话,只会在彼此的伤口上反复碾压,用最锋利的言语雕刻对方眼里的黯灭,直至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原以为痛快淋漓,却忘了利刃如回旋镖,伤人终自伤筋骨。
待情绪发泄殆尽,唯余一段不可弥合的关系,与两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两败俱伤,无所获益。
命途相克,天生的死局。
硬凑的关系,早晚离散。
地下世界成了他指间的烟网。
无轻无重回环着同命不同远的上帝宠儿。
沸腾的乐音引爆了高潮,渗入他们张牙舞爪的骨血,催发不可名状的亢奋。
以为人生该是浑浑噩噩虚度。
毕竟,他们以金钱维生,以纵欲为乐。
两人无休止的对峙间,一声尖唳张狂入耳。
玩命搏杀的赛车手征服死亡赛道,侥幸逃生。
一道刺目的亮线率先冲击着人的视野。
车手踩下油门,后轮爆发惊人的扭矩,轮胎疯狂抓挠地面的声浪刺痛耳膜,震得心脏跟着不规则的节奏乱颤。
灼热的烟雾与刺鼻的焦味,无比汹涌地侵占感官。
第一非下注者莫属。
次之,第二名,第三名。
迟迟不见简松言的车影。
简凝的心脏缚了缚。
浑身凝着不寒而栗的冷意。
她静了静心神,徐徐吐了一口浊气。沉着冷静盯向下车、摘盔、准备收割全场目光的第一名。
半小时的亡命野飙,根根神经处于紧绷状态。不累肉身,专磨心气。
他斜靠着冒烟的引擎盖,慢条斯理摘下手套,一指一指。
汗水浸湿的发丝耷拉额前,非但不见狼狈,反添了几分凌乱的性感。
目光掠过人群,却对计时器视若无睹。只勾着一侧眉毛,对着虚空打了个响指:“操,爽得有点空虚。”
第二名对着人群卖力抛了个眼风,汗流浃背但骚气不减:“京爷,这哪是爽,这是上瘾。我刚才……是在跟死神贴身热舞!”
他口中的京爷,正是头筹得主——陆京驰。
比光的节奏与群体的温度更早降临的,是简凝的冷声质问:“简松言呢?”
声音和威慑力不大,却借着环绕音响的电流嘶鸣,硬生生刺破了喧嚣:“他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是谁切断了地下车场的音响电源,全场的噪音哑了火。
突兀的真空中,只回荡着一道淬冰的、尾音发颤的声调:“是出事了吗?”
脱了赛车服的陆京驰,上衣是一袭贴身黑衬衫。
汗珠顺着贲张的轮廓滑落,藏色的青筋若隐若现,荷尔蒙张力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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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南州土著,是京城根正苗红的爷。
南下只为见一位故人。
恰逢今夜地下世界开血契局。
家父需肾续命,他指尖一弹,一张一千万的支票轻飘飘落上赌桌:“我买一颗肾,有没有人愿意卖命?”
全场空阒后,是贪婪的骚动。
俯视着台下几个红了眼的“自愿者”,陆京驰勾了勾唇。
不算白来一趟。
至少,老爷子的命又能苟延残喘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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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熟悉的声音,陆京驰身形一滞,随即猛然抬眼。
视线焦点不偏不倚锁定声源主人。
唇间衔着的细烟,“啪嗒”一声断作两截,坠入尘埃。
“Jann?”他因极度的震惊与狂喜,瞳孔剧烈收缩,闪烁着连自己都陌生的亮光。
一颗久经算计、麻木不堪的心脏,骤然被注入滚烫的活水,鲜活地、疯狂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真是你?”
一瞬间,什么京城未婚妻,什么家族联姻,全被他弃置脑后。
几乎是本能张开双臂,准备给旧情人一个重逢的拥抱。
可惜,旧梦重温的冲动尚未落实时,一道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切断了所有思绪。
是轮胎表层被高温瞬间碳化,声音与视觉构建的一种生死时速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