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曦光浩荡普照人间,世界是温柔的粉调。
时近清晨7:30。
“嗡嗡嗡~”
简凝睡酣不知更漏,浑然不觉外界纷扰。
下巴抵着她颅顶的祁熠,迷迷糊糊睁了睁一双染倦的眼。
横亘于她腰间的手臂,盲人摸象式摸索搅眠的声源。
羊绒毯滑落至腰际,两人相依的肩颈线条尽显,轮廓分明,交叠成影。
斑驳白昼光游离,日波错落,勾勒两道亲密无间、浑然一体的影,静谧而缱绻。
两人惯将手机共置枕下,误以为是自身来电,未及细辨号码,径直按下接听键。
简凝意识沉锚,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像只被哄顺了的猫,无意识往他怀中蹭了蹭。
电话彼端,简松言的声音温存至极,误认接听者是妹妹:“凝凝,起床了吗?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带了早餐。”
陌生的男声入耳,祁熠疑惑拧了拧眉骨,睡眼惺忪扫了一眼屏幕。
「哥」
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哥?
疑窦初生,视线不经意扫过手机壳。透明壳背嵌着一张ccd。
应是成人礼的宴席。
灯光暧昧,人群簇拥,中间的小姑娘穿着公主裙,头戴细银皇冠,笑意盈盈,眉眼弯弯,颊侧梨涡若隐若现。
小公主的气场,天生为瞩目而生。
迟迟未获回应,简松言语气发紧,声线半缕焦灼,半缕忧思:“凝凝,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说话?”
落了落眸,祁熠瞧着缠着他腰际、睡得昏天黑地的女孩,无半分风度,更不顾分寸,懒慢回了四个字:“她在睡觉。”
“啪嗒”一声,电话干脆利落挂断。
虚伪的礼貌懒得维持。
清晨的山庄被淡淡的花香与咸湿的海味包围。窗外花木扶疏,三角梅热烈绽放,龙舌兰静默守望,偶有蝴蝶翩跹。
半梦半醒的简凝,感知身侧滚烫的体温,嗓音含糊,带着初醒的软:“谁啊?”
长而密的睫毛落下清寂的阴影。祁熠神色莫测,眉眼糅杂着燥郁。
骨线清癯的手指,猝不及防捏上她的下巴尖。
疏疏薄薄的天光散射卧室。祁熠弄醒简凝的方式,小众得近乎偏执,独特得难以招架。
锋利的齿缘报复性咬破她的唇。指腹慢条斯理摩抚渗血的伤口,恶劣将微肿的唇瓣揉得更艳,更勾人。
疼得简凝倏然惊醒,倒吸一口冷气。
对上他阴冷的,带着点疯劲的眼睛,火气蹭蹭上涌,毫不留情一拳砸去:“疼死了。”
“有个备注哥的给你打电话说给你带了早餐,等你下楼一起去上课。”
阴阳怪气的凉薄腔调,发冷发沉。
简凝的心神尽数凝他唇畔。明明一张为低诉情话而生的唇,偏偏吐露的每一字,刺得人血肉生疼。
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下一秒,唇又被人光明正大啮叼,咬得又狠又嚣张。
宣誓主权似的,一点不讲道理。
痛感刺穿神经末梢,恍然惊觉周五清晨逃不过的早八,急声问:“几点了?我今天八点有课。”
祁熠慢悠悠报时:“七点四十。”
简凝瞳孔一震,惶惶扯过昨夜备妥的高腰短裤。
顾不及更换T恤,只将衬衫一角胡乱掖入裤腰,动作仓促而破碎。
欲下床趿拉人字拖时,腰间忽而一紧。整个人被狠狠捞回怀中。
有人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嘲笑她:“急什么?你再快也赶不上点名了。”
“……”
“你!”她乜他。
他低笑,眼底全是恶劣的愉悦:“我什么?”
又敛了敛笑意,眸色压得极暗,带着答案陈述问题:“简松言是你哥。”
简凝心口焦灼,哪有余裕应付他,抿着唇敷衍:“是我哥,但不是亲哥。”
一句轻描淡写,却余音缭绕,意味深长。
无暇揣测他脸黑的缘由,草草趿上人字拖,身影急急消失门口的阴影。
卧室的阳台窗被人推开,闷闷的风一阵一阵涌入,吹冷了人间的梦。
祁熠如一缕失骨的影子,颓颓倚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支薄荷长烟。
烟雾拂了他一身,带着凉薄的忧伤,仿佛是心底故事的具象。
简松言。
他亲妹妹的死,归根结底,锅得他背。
可真的全是他的错吗?
他自己呢?谁来审判?
眼睁睁看她笑靥凝成遗照上的死寂,看她鲜活的生命,被一句话刺穿,被一个决定扼碎,被一场沉默活埋。
他立于命运的悬崖,却无力泅渡她的彼岸。
身为哥哥,护不住人,救不了命。
他们是命里带罪的囚徒。
哪怕剃骨还肉,剥皮祭魂,一生跪拜赎罪,也不配谈原谅。
有些罪,生来即负重,如影随形,永劫不赦。
简凝。
简松言的妹妹。
她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意外,闯入这盘早已腐烂的棋局,干净得格格不入。
她的存在,是对世界的一次温柔越狱。
祁熠是被这“越狱”刺痛的人。
心底的阴暗,借着烟雾生根发芽,盘踞成林。
他想毁了简松言云淡风轻的假面,想看他眼底崩塌,想听他喉间挤出绝望的嘶吼,想让他亲尝生不如死的煎熬。
恶念初生时,他自己都嫌自己脏。
可他不压,他养着它。喂它血,喂它恨,任它疯长,任它盘踞胸臆,长成一颗彻头彻尾的黑心。
他从不自诩良善,更不奢望救赎。
好人从没想当。
他不过是个烂透了的玩意儿,偏要拉别人下水,才觉世道还算公平。
祁熠弹了弹烟灰,火星划出一道弧线,如一颗坠毁的星。
“妹妹,游戏开始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懒散,仿佛等了十年才开口。
带着点悲凉,带着点优雅的嘲弄。
*
早八是一节公共必修课。U型教室恢弘肃穆,座席俨然。
讲台上的教授泰然自若。平日虽鲜少点名约束学生,却常于讲授间隙,随机遴选数人作答。
「在极坐标下,二重积分的面积元素dσ如何变化?」
洁白的投影幕布上,课件内容清晰呈现。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手中的点名册:“祁熠,可在?”
话音一落,教室后排顿生骚动。
“今年居然和医学院一起上公共课。”
“你以为和医学院一起上课了,就能见到祁熠吗?”
“人家几乎不怎么来学校,课程早学完了。”
“真羡慕这种人的脑子,毕业不用为找工作发愁。”
细细碎碎的私语,恰巧丝丝入耳,尽入祁可盈心间。
她以为哥哥今日会同她上公共课的。
难免失落与怅惘。
教授久候无果,只以淡然且不失威严的语气宣告:“记作旷课处置。”
祁熠是他的得意门生,大二时修毕四年课程,成绩一直独占鳌头。
见惯不惊他随性的上课态度。
又自上而下扫了一眼第二张点名册:“简凝,可在?”
下一秒,抱着高数课本急匆匆出现门口的女孩,喘着粗气应了一声“到”。
空气中游荡着干爽的阳光味。大半个教室的目光齐齐落定门口突现的人影。
松垮的白衬衫搭配黑色短裤。简洁风的穿搭,却兀自生出一种极致的冷感。
教授理性与审视的视线,越过镜片折射的冷光,沉落门口人的正脸,再度确认:“你是简凝?”
简凝抚了抚黑框眼镜,姿态乖顺,语气歉疚:“嗯,老师,抱歉迟到了。”
软软的腔调,难免惹人恻隐。
教授眼中锐利的棱角稍缓,只余几分淡漠的宽容:“下次注意,时间观念很重要。进来吧,我们开始上课。”
简凝颔首,步伐轻悄步入教室,后排觅得一处空位落座。
身侧人眼熟。是祁熠的妹妹。
好巧。
压下心间异常的思绪,她认真听课。
课堂上,教授将深奥理论抽丝剥茧,娓娓道来。
时间如老电影胶片一格格断裂,上午的选课结束。
简凝懒懒伸了伸腰肢,恍忆昨夜祁熠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你最好是。”
最好与他维持得体的距离。
是怕祁可盈知晓他们之间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