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声色瞥了瞥身畔收拾书包的身影,心角一软。
这么柔柔美美的女孩子,不舍得让她伤心。
她决意与祁熠形同陌路。
一月一万元生活费,精打细算可支撑一月。
抱着课本回了宿舍,简凝忽而思及清晨被祁熠误接的电话。
她未向哥哥透露联姻对象的身份。
有点拿不出手。
但既然祁熠接了电话,她总要给个交代。
寝室三人去食堂吃午饭了,空荡荡的寂。她放下手中的勾线笔,扯了顶鸭舌帽反压发顶。
五官天生的攻击性。帽子加成,晕开一缕迷人小帅。
解锁手机,给哥哥发消息:
[一起吃午饭?]
pine:[好,在哪,我去找你。]
收到消息的简松言,正巧从导师办公室出来。长廊尽端的窗户半敞,一缕透白的长风暖暖吹,温柔了一瞬的眉眼。
简凝立于寝室楼阴影下静候时,母亲的电话不期而至。
空气燥热,蝉嘶耳畔。电话一通,母亲试探的嗓音精准空降:“凝凝,和小熠在一起的吗?”
“……”
她都不知道他来没来学校。
轻描淡写:“没有。”
“现在可是午饭时间,你们怎么不一块儿吃饭?谈恋爱的时候,不就应该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吗?你们这样,该不会是为了糊弄我和祁阿姨吧?”
母亲的话语带着几分刻意的嗔意,语调一转,笑意渗入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妈妈上次好像忘记说了一条新规矩。
如果你们每周约会一次,生活费就会增加一万元。可要是你们一周都没约一次,生活费就得对半砍,砍到625打底,直到你想起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
一整月避而不见的话,生活费将缩水至仅够果腹的数额。
母亲为将她推入所谓“良缘”的轨道,可谓机关算尽,将操控演绎得淋漓尽致。
简凝暗暗叫苦,分明半小时前决意与他形同陌路,母亲突然玩这一套。
不得不正视“625”投下的生存阴影。她并非捉襟见肘,自有积蓄可依,却偏偏不愿染指。
理想与现实,形成一道难以弥合的裂隙。
“一会录视频发给你,行不?”
好无可奈何的语气。
能怎么办?
宠着母亲呗。
“我的小公主,真乖。”
阳光碎落树影间,掐断电话的简凝抬眸。
校园内人影绰绰,简松言逆光而行。简单的发式,黑发梳得服帖。偶有几缕被风拂乱,却不急着整理,反倒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文人疏朗。
她的哥哥名副其实的斯文。
与某人的伪斯文根本没有可比性。
“哥。”
她一路小跑至他的面前。白净的颈项洇了一层薄薄的汗。
“慢点跑。”
简松言盯着浓颜系的女孩,喉结一缩,压抑的情绪翻涌。
又拈一小包手帕纸递予她:“擦擦汗。”
“谢谢哥。”
两人并肩穿梭林荫小径,一步一影,像走过了整个青春。
同频的身影被烈阳拉得悠长。简松言侧侧眸,阳光跌至他的发梢:“祁熠是你的联姻对象。”
蓄谋已久的叙述。
简凝约见之日,他已心有所察。只不过女孩欲言又止,只好将隐忧潜抑于心。
但今晨一通电话,听筒彼端传来清漠寡温的男声。
仅一瞬,他洞悉声音的主人。
南州阀阅林立,唯祁氏一脉,与简氏并列门望,权秩相埒,互为颉颃。
祁家只有一位少爷——祁熠。
他十岁前形影不离的玩伴。
只不过如今,隔了一条生命的永逝,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祁雨眠」
祁熠的双胞胎妹妹。简松言的小青梅。
后来,她真的于某个雨夜长眠了。
与他们阴阳两隔。生者缄默,死者无言。
简凝眸光一动,惊意掠过眼底:“哥,你认识他?”
她以为校园八卦不值他一顾。
“认识。”他目光坦荡,承认坦然:“很早就认识了。”
两人同出大院,彼此的脾性、底线、沉默与锋芒,如掌纹般清晰。
她若有所思:“是吗?”
去往二餐的学生络绎不绝。两人气质清卓,不免惹人频频打量。
“我没看错吧?是简松言。”
“他旁边的女生是他的女朋友吗?好漂亮。”
蝉嘶一声声拉长了午间的倦意。简凝用手扇了扇风,听见哥哥的声音稀释了一半:“他确实不错,值得托付。”
一句无头无尾的定论,让她愣了愣。是含蓄的劝导,又是冷静的陈述?
抑或一场亲情伪饰下的温柔试探?
“走一步看一步吧。”
模棱两可的一句回应。
未来从不由人预设。
值不值得托付,有待考量。
眼下最迫近的,是生计之忧。
母亲的话语犹落耳畔,又是一阵无奈:“妈咪冻结了我的卡,还说如果和他约会一次,就给我加一万块钱。
要是整整一周都没有约会,生活费就要对半砍。如果钱不够了,就得让我找男朋友要去。”
无奈揉了揉太阳穴,眉间浮着倦色的阴影:“我今天中午必须找他一次吃饭,下午和周末我没有空,所以哥哥,你不介意和他一起吃吧?”
顿了顿,又补充:“前提是他得答应。”
两人马上走到餐厅门口。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蔚为壮观。窃窃的私语声嗡嗡不绝。
“祁熠又来陪妹妹吃食堂了!”
“酸了,我哥连外卖都懒得帮我点。”
“可我听他们说,祁熠有个去世的亲妹妹。”
“嘘。小声点,别惹祸。”
简凝顺着她们的目光,遥遥远望。
餐厅入口处,几抹扎眼的男女身影错落而立。
最抢眼的少年,身着一袭白衬衫,藏不住的年少锋芒。仿佛青春本身具象而成。
唇角噙着笑意,低头和身侧女生低语。
远远一看,莫名般配。反正比她和他,顺眼多了。
有点好磕,怎么办?
“凝凝,你确定你要去吗?”
简松言试探性的话语落耳,简凝回了回心神,又摇了摇什么都敢磕的大脑,底气弱:“去吧。”
她真要当拆散小情侣的坏人?
令妹妹暗自神伤、心生醋意?
神经反复拉扯,良知与利害交锋,到底是金钱的引力更胜一筹。
解锁手机,点开相机,随手一递,感激似的眨眨眼:“哥,拜托了,拍清楚点,我好交差。”
凶险的长空,一缕流徙的云影静静移。
外界气温太高,简凝的薄肤对热敏感,皮下血管清晰可见,颊侧颜色由内而外渐变,呈低饱和粉调。
整个人少了几分锋芒,却多了层薄雾般的迷离。
“祁……祁同学。”
本欲呼他名氏,奈何唇间打了个转又咽回喉咙。
硬生生将千回百转碾作一缕清冷,换成疏离而克制的“同学”。
字字分明,礼数周全,却透着不容逾越的距离。
空降的冷淡声线,惹得四周目光纷纷回转。
骄阳下站着个发光体,逆光勾着一身冷感的轮廓。
有人瞳孔地震。有人呼吸暂停。有人心跳漏拍。
是熟悉的面孔。
原本低着眉睫,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少年,耳朵不偏不倚捕捉一道淡漠的声线。
礼貌至极的称呼,听得他诧异挑眉。逐音顾盼时,一抹高挑的倩影拂了光,独占他视线的中央。
校园的风穿过叶隙,吹向对视的他们。
简凝忽视周遭窥探的目光,迎着他不耐的眼神,抿了抿消肿的唇:“我能请你吃顿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