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着日子,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时间充裕,可以约他出来见面。
星期四放学后,凌柏对保安说自己是毕业生,要回来拿材料,用旧学生卡一阵软磨硬泡,保证他很快就会出来。
保安放他进去了,凌柏直奔祝昙的班级教室。虽然每隔一个月,教室座位就要轮替,但凭着桌边书本文具的摆放,他还是一眼认出祝昙的位置。
他怀里露出那封信,浅蓝色的信封满怀期盼地熠熠生辉,和一捧预告式的小花束一起,静悄悄地躲进桌屉。
凌柏呆站了一会儿,痴痴地幻想,祝昙明天早晨看到桌屉里的东西会是什么表情,那封信能不能请来他的赴约。
第二天,他背着吉他,抱着花束,中午吃完饭,躲过最猛的日头,阳光稍斜时便前往秘密基地。
他布置好一切,来过千百次的秘密基地突然陌生得令他热血沸腾。他坐立难安,倚靠着石块,又时不时站起来走动,抱着吉他无规律地拨弦又按停。
他无数次打开手机,时刻关注着时间,从下午到放学,他不知道点亮了多少次屏幕。
最后他实在心焦,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看一次手机让他胸口发紧。
他是不是应该再准备一下怎么流畅地说出想说的话,再回忆回忆怎么把和弦拨得更漂亮?
最后索性把手机关机,看不到就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心无旁骛地等下去就好,他不想再受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
天黑了。
凌柏想,也许是拖堂,也许是有讲座或者课外活动,晚点离校很正常。
依然没有人来,而夜色浓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很难再看出分别,似乎时间静止了。
凌柏再次打开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赫然已过凌晨十二点。
小城里的人休息得很早,远处的路上早就没有人声。那么寂静又凝固的空气里,一点他盼望的变化都没有,他甚至听不到任何一息属于其他人的呼吸声。
他没有等到祝昙,他终于明白他应该是等不到他了。
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看起来这次祝昙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说生气也太轻了。
他是不要他了。
其实那个假期过得飞快。但身处其中的每一天,对于凌柏来说都是苦熬。
他明明知道祝昙还住在原来的那个家里,还在原来那所学校读书,物理上只间隔步行距离,但也许在祝昙心里,他们已经是万步之遥,而凌柏不敢再贸然靠近了。
他花更大量的时间待在家里,有时候坐在木躺椅上,陪着邱月看电视剧,一看就是一下午。
电视剧里的声音要么悠闲着咿咿呀呀,要么闹腾着嘻嘻哈哈,都是很放松的内容,凌柏却总觉得疲惫。
大概是心总是牵引着他,要他向另一个人的身边飞去。他是氢气充斥得过分饱满的气球,必须得发力使劲向下坠,拥抱地心引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去鲁莽地打扰那个已经不愿见他的人。
邱月摇着扇子从电视剧里乐呵呵地抬起头,在片尾曲里问凌柏:“好不容易放假了,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小祝玩?”
“玩什么玩,”凌柏从躺椅上嗖的一下坐直了,生怕露馅似的大声宣告,“我是考完试了,人家要准备升高二了。你知道老师都怎么说吗?高一升高二是高中的分水岭,他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空天天和我出来玩?”
“喔唷,”邱月把电视音量调小,眯起眼睛有些惊讶地端详凌柏,“你是不上学了,就知道该怎么学了。之前你正高三的时候,没见这么勤快。”
遮遮掩掩又自欺欺人地熬到夏天末尾,凌柏开学了。
下飞机后的第一感受是空气干燥不少。翠绿的行道树,槐花香气在空中弥散,浅米色的花朵扑簌簌地落下来。
都说大学是人生中最自由的时间,凌柏也确实在大量可支配的时间中领悟到这句话的含义。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他变得比以前要不开心了。
这种状态不是悲伤,而是他距离曾体验过的快乐的上限,永远隔着一道填不满的空白。
他想起以前祝昙问过他,说他为什么能是总无忧无虑的乐天派,一副从来都不会为什么事情难过的样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个回旋镖,从南方追到北方,重新扎回他心口。
他以为是他大大咧咧忘性大,有不乐意的事就去争,有脾气就怒火烧一阵,爆发完就过去了。
但他心想他现在懂得什么是难过了,这是不是也算对他不够敏锐的一种惩罚。
祝昙不在他身边,他好像少了一根重要的食指。写字的时候想起他,弹吉他的时候想起他,拿东西的时候想起他,发呆的时候也想起他。
大量空闲时间让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代价是永远用更多时间去想他。
凌柏的心情终于变成一个加载不完的可怕进度条,怎么跑也不到终点。明明可以对着满汉全席大快朵颐,却永远都体会不到饱腹的满足。
以前他不难过,是因为他不贪心,从不贪图多余的东西,所以才以为幸福唾手可得。
只是从来没想过,亲密得像根系长在一起的植物般的、最不可分割的人,都会有从他身边铲除的一天。
他心脏上被剜掉一块,轻飘飘,空落落。
后来也打过祝昙的电话,一连串的忙音,提示无法接通。
他经常会想,他有没有过得更幸福?又想,过去这么久,他是不是有可能听见别人的表白?
凌柏凭良心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又因为这个答案把心情降落到负值。
祈祷和幻想成为每日必修课。要么回到过去,要步步小心不要走向这个结局。
要么等希望渺茫的某个未来,说什么都不可能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