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祝昙闹了那场不明不白的矛盾之后,凌柏突然意识到,自己期盼已久的暑假,原来会是这么空前绝后的无聊、漫长又寂寞。
他曾经对这个夏天赋予了过于幸福的想象。
高三高考完,高一高二还得回校上课。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正事干的凌柏就可以每天掐着时间,从家里出发,准时抵达到学校门口。
路上,他可以绕一条对高中生来说专程走一道太浪费时间的街,从甜品店给祝昙带放学后就会排起长队的水果绵绵冰。
高三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拖堂理由,以前祝昙经常得等他放学,现在他终于得以报恩,把欠他的等待都忠诚地尽数奉还。
他还可以混在初中部等孩子放学的家长队伍里,像大人似的,等着他还在上高一的小朋友,替他接过书包,带他去吃饭或者不太健康的零食,再一起去秘密基地。
祝昙还得写作业,凌柏自认为可以继续发挥他无可替代的指导作用。反正已经没有任何功课要写,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在祝昙身上消费。
他想在他身边坐上三四个小时,随便干点什么,最主要是可以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但现在,正因为这没什么偶遇可能的假期,他连和祝昙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所事事地成日待在家,买了第一把吉他,像自学尤克里里时一样开始重新摸索。
漫长的午后,盛夏的叶子在窗外脆生生地摇,影子是绿色的,落在他窗边。
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神思飘远。
又开始想起祝昙。
不知不觉间旋律从他喉咙里轻悠悠流淌出来,浓稠的情思变成词句,他把它们记录下来。
将近一个月后通知录取结果,凌柏如愿录到兴城,那座他曾经对祝昙说过想去看看的北方城市。
录取专业是电信工程,凌柏的第一志愿,标准的工科专业。
倒不为什么太特别的原因,单纯是和祝昙比起来,凌柏的理科课程学得相对轻松,还能保持住一点优势。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特别的原因。祝昙偶尔和他聊起未来畅想时,表达过几句对工科学生的微妙敬佩。
并表示如果以后有得选,一定要选一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
凌柏秉持着一组搭配里必须要有能文能武之人的责任心,在祝昙并未提出要求的前提下,主动承担了成为一名工科生的职责。
现在他的职责该为谁履行呢?
想到这里,他提笔,从手边厚厚一沓雪白的打印纸里抽出几张,开始洋洋洒洒地给祝昙写一大堆想说的话。
这些打印纸本来是用来做草稿纸的,他从午后写到天黑,恍惚地整体一眼扫去,立刻觉得不够庄重,被老师揪了几万遍也没改正的字体也突然怎么都看不顺眼。
他立刻跑下楼,拐进街道尽头一条小巷末尾的精品店。
一家很小的铺面,挂着垂落的彩色串珠门帘,风一吹,珠子就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货架高高的,从上到下,摆着五彩斑斓的漂亮小玩意,比如晃一晃就飘雪的水晶球,毛绒感的小动物石雕,烫金丝带做的华丽蝴蝶结。
凌柏好像误闯进女巫的魔法小屋。三三两两结伴的女孩在货架缝隙间嬉笑着穿行,凌柏左右侧身为她们让路,有点无措。
老板也是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多岁,坐在柜台里回答更小的女孩子们五花八门的问题。
凌柏等她闲下来,才谨慎地走到柜台前:“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有好看的纸卖?”
“什么纸?”柜台里的女孩把凌柏上下打量一番,“包装纸?活页本的纸?还是信纸?”
“嗯……写字的纸。”
“练字纸?我这里没有,你得去文具店看看。”
“不是,”凌柏皱起眉,有点词不达意的焦虑,“不是练字纸,就是……写字的。好看的、用来写字的纸。”
她眉头一皱:“好看的写字的纸……你说的是日记本?”
“也不是,我要拿给别人看的。”凌柏的声音莫名其妙地低下去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觉得不好意思。
“哦——”女孩恍然大悟,“情书啊,那不也是信吗?”
她手指一扬,朝凌柏身后指过去:“喏,那边那一架底下,你去找找有没有喜欢的吧。”
“不是情……”凌柏本来还想辩解,脚步已经朝那排货架移过去。
狡辩的事干脆就搁置了。
凌柏最后选了淡蓝白色的信纸,带着纹理,像浅色天空中的一捧云,信封也是蓝色,缀着波光粼粼的透明丝带。
他回到家,重新组织那几页纸上的语言,一笔一划地誊抄一遍。
凌晨,那封无法命名的信写完了。
他知道他得约他见面。
他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件事是,他想向祝昙道歉,因为他罪魁祸首的冒犯和失礼,也为他后来不明不白地对祝昙故意冷淡发脾气。
第二件事是?是什么呢?他深呼一口气,在心里确认这件很难定义的事情叫做表白。
已经万事俱备了。
他练好了吉他,准备好了唱给他的歌,还有盛夏的鲜花,他已经观察过许久,知道哪家店卖的花束最新鲜。
还有他的喜欢。这份喜欢已经准备太久,水滴石穿,没有哪颗心脏还能长久地忍耐这份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