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昙的声音更轻了,像小鱼在水里吐了一串泡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睡得那么熟吗?是不是还睡得很香?不然呼吸怎么会这么平稳,这么轻,大概是正好梦酣眠吧。
祝昙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重新拉了拉被子。他也翻过身,背对着凌柏,手攥成拳捏在胸口,按了按发紧的心脏。
他想,凌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吧。
其实换谁都应该要生气了。别人好心好意哄他,不管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能说出那些话来,不管怎么说也能配得上他一句感谢了。
可祝昙偏偏发神经似的不领情,还用那么不好听的话把别人顶回去,最后又莫名其妙地搬出个朋友身份来掩盖自己的错误。
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说,让凌柏生气,不就是他本来的目的吗?
虽然这样说不太准确,又或者说,凌柏只停留在生气这一步,就是祝昙的计划只实现了一半的结果。
说计划也不太准确,其实是隐秘而冲动的期许。
他故意说些难听话来让凌柏生气,指望凌柏因为他的激怒或撩拨而卸下防备,对他吐露真心也好,因为祝昙的自作多情而恼羞成怒撇清关系也好。
他只是越来越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了。
祝昙叹了口气。
这个夜晚对于他来说有点难捱。
祝昙其实并不爱在人际关系上内耗。因为他运气不好,早早就明白,他人的好恶也许受他本人行为、性格之类的影响,但从根本上并不能由他决定。
他尝试过做祝平的小心翼翼听话懂事的乖孩子,尝试过做唐瑞泽的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同学,尝试过做江屹的兢兢业业无懈可击的专业顾问。
但这些都没有用,恨他的人还是恨,讨厌他的人还是讨厌,痴心妄想的人还是纠缠。
所以按理来说,今天他主动招惹凌柏,就应该做好遇冷的心理准备。
但是偏偏在凌柏的事情上,他有点想不开,搞得自己现在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几次,反而越想越精神,脑子里清醒得像画了方格,里面每个字每个想法都摆得规规矩矩。
比如,明明平时凌柏睡觉都不太规矩,通常祝昙半夜醒过来时,凌柏的姿势已经和刚睡下时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时候是两条手臂把祝昙的脑袋锁在臂弯里,有时候是腿横过来,压在祝昙的腰上把他勾走,有时候是头往前顶,脸埋在祝昙肚子上,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今天凌柏却一动不动,睡得格外安静,始终背对着祝昙,连身都没有翻一下。
难道被祝昙说了那种带着刺的话,反而睡得格外沉吗?
祝昙一直想、一直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疲惫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祝昙身上依然轻飘飘的。他睁开眼,扭过头,凌柏已经不在床上了,背后只有一床被子。
人呢?
祝昙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手机,点亮屏幕——
已经是大中午了。
凌柏呢?
难道已经一个人出去了?
去吃饭了?去找他的队友了?
祝昙踩着拖鞋,揉着眼睛晃到卧室外。顺着走廊,沿着客厅、阳台把屋子里逛了个遍。
最后,终于在厨房里找到了凌柏。
凌柏围着围裙,流理台上摆了许多锅碗瓢盆,里面放着备好的食材。
凌柏看见祝昙拉开厨房玻璃门,把手中正在切小葱的菜刀放下了,脸上又扬起那种温暖的笑意:“醒了?”
祝昙:……
果然又开始装傻了吧?
祝昙也报以笑容,虽然表情有点僵硬:“醒了,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大清早就这么勤奋啊。”
凌柏似笑非笑:“你管这叫早?”
“也不晚嘛,”祝昙耸了耸肩,“太阳还没下去呢。”
“行了,”凌柏笑笑,轻轻拍了拍祝昙的头顶,“菜都备好了,就等你起床了。你先出去收拾收拾,别站厨房里了,免得一会儿被油熏着。”
祝昙迟疑着杵了一会儿,就被凌柏扶着肩膀推出门外去。
从门口离开时他朝里看了一眼,凌柏穿着黑色围裙,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食材。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金灿灿的,那张脸英俊得把这一幕衬成电视剧里的画面。他的手也很修长,怎么看都不像是惯于下厨房的人,可把小葱切成小段时却十分利索。
祝昙愣愣地多看了两眼,凌柏很快就感受到那道依然停留着的目光。
他转过脸,朝着祝昙很快速地眨了一下单边眼睛,又扬了扬下巴,一只闲下来的手拢在唇边,手掌挥了挥,看口型是在说:“快去。”
祝昙这才反应过来,倒腾着两只脚一溜烟地跑掉了。
祝昙一边漱口洗脸,一边冥思苦想。
这下好了,凌柏又靠他的装疯卖傻混过去一次,他就是这样的人,发生什么事都和没有隔夜仇似的。
在他还没睡醒的时候,凌柏就一个人爬起来买了菜,准备好食材。
客厅的花也已经收拾好了,地上没有一点零落的花瓣,有一些还不错的花束上则喷了水,重新点缀在家里的不同位置。
大概是早早起来,忙了一上午吧。
哎!
祝昙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