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昙愣了一下,下意识皱起鼻子冲他微笑起来:“怎么总说这么夸张的话。”
凌柏就盯着祝昙看了一会儿,又向电视柜上的相框看过去,那里有一张Stone Heart的合照。
如果是更早以前,祝昙大概会因为他的目光而立即难过起来。比如说,是不是因为觉得和他相处太累,才会下意识看向那个氛围轻松活泼得多的乐队。
但现在他知道,那个木质相框背后,还嵌着一个透明的、却不为人知的透明相框,里面有他俩的合照,还有他高中时写下的祝福。
凌柏的视线从相框转回祝昙脸上:“夸张在哪里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祝昙把脚往沙发里缩了缩,手臂圈着膝盖,额头搁在膝盖上,眼睛在手臂环出的包围圈里闭上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用四肢组成的防御堡垒里钻出来:“说幸福就能幸福,真像你随口一讲这么轻巧就好了。”
凌柏朝祝昙身旁坐近了一些,祝昙没看见凌柏将手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无声地吸了口气,在碰到他的头发之前又缩了回去。
祝昙只是听到他用没什么异常的语气开玩笑般问:“啊?小祝,你觉得我就是随口一讲吗。”
又来了,祝昙想。
能这么轻描淡写,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平无奇地对他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只有凌柏了。
祝昙沉默了一会儿,把脸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看向凌柏,问道:“那你是怎么计划的?”
也许是刚才埋膝盖时压的,凌柏看见他眼眶和周围的皮肤上有一圈微妙的泛红。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你有计划吗?”
凌柏没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后倾倒,背抵在沙发上,看着祝昙毛茸茸的后脑勺,刻意拉长了音调:“计划……倒是说不上。就是想着,你想要什么,我就陪你实现什么。你高兴的时候,我就一直陪着你。你觉得不高兴了,我就帮你变得高兴。”
他把头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望天:“这种事灵活机动吧,都看你怎么想,我就怎么做。”
祝昙像是认同似的点了点头:“那如果我找你呢?”
凌柏的脑袋一下子转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祝昙,像是他说了什么傻话:“你找我,我就出现呗。”
祝昙的脸凑近了些:“万一我找不到你呢?”
凌柏困惑道:“为什么会找不到我?”
“……我怎么知道?可能我惹你生气了,或者不想搭理我了,或者你厌烦了,假装没看见我,或者事情很棘手你不想处理,都有可能吧?”
凌柏不假思索:“不可能,没有这些可能。”
“那我到底为什么会找不到你?”
凌柏的脸凑近了,他一点一点地看着祝昙,从眼睛到嘴唇,有点严肃地反问:“你为什么要猜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
祝昙迟疑地张了张嘴,被凌柏打断了,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着急:“我告诉你了我的想法,你拿一件没有发生的事来问我原因,我应该回答你什么呢?”
祝昙有些愣住了,他眼皮低垂下来,沉默了许久,几次想说话又吞了回去:“我只是在想……有没有这种如果。”
凌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反反复复说这种话,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觉得——”
“没有,”祝昙侧过身,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他唇角,却并未抵达眼底,“我开玩笑的。”
“小祝,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柏,我真就是说着玩玩,你别往心里去,”祝昙的语气罕见的散漫,手指在沙发表面抠来抠去,明明那里什么也没有,“你是我朋友,又不是我什么人,连我家人都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你哪来那么多义务?”
他说得轻松,像是刚才的隐秘质问都是他一时兴起找的乐子。
凌柏抬眼看他,祝昙把视线撇开,没和他对视。
“……那我总有一些可以做的事情吧。”祝昙听见凌柏这么说。
凌柏的声音不高,闷闷的,像被软木塞堵住了嘴似的,语调是下降的。
祝昙没接话。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的声音,在平稳的路面上飞驰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昏暗的光线均匀地洒在他们身边,像给他们各自蒙了一层雾。
瀑布花大概是放久了,外层的花瓣似乎已经有些卷,颜色也不如第一次见时那么光鲜了。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凌柏率先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他说。
祝昙应了一声,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凌柏已经先他一步进卧室里去了。
上床、扯开被子、关灯,整个过程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祝昙躺下的时候,凌柏已经在另一侧背对着他睡下了。
祝昙平躺着,眼神朝凌柏的后脑勺看了看,下意识地在等。
他以为凌柏会像平时那样说一句“晚安”,或者随便说句什么,比如说明天早晨吃什么、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然后把气氛拉回平时的样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明明也应该是凌柏一贯的作风和本事。
但今晚没有。
背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祝昙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他用余光观察着那边,等待凌柏转过来,然后主动开口。
但那声音很快停了下来,是凌柏扯了扯被子,把被子边缘拉到了能盖住下巴的位置。
随后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祝昙屏着呼吸等了很久,才确认凌柏真的不会再转身了。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松下来,胸膛高度慢慢降回去。
祝昙只能听见那边传来均匀、轻柔的呼吸,大概是凌柏已经睡着了。
祝昙突然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不像自己的话。他后来瞥向凌柏时,看见对方的睫毛似乎比平时都垂得要低,嘴唇也时不时抿着。
当时祝昙告诉自己,那应该是他看错了,那么短短一瞬间,他可以骗自己。
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耳边就是凌柏的呼吸,他亲手划的那条线就横亘在他们中间,哪怕他们之间实际距离不过几十厘米。
祝昙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凌柏。”
没有回音。
他伸出手指,指尖点了点他后心:“凌柏,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