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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舍近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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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祝平照常去找他那一帮狐朋狗友喝酒。

小城里的人,生活作息大多规律,清晨上班,傍晚回家,鸟儿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彼时正是大下午,能出来的要么不务正业、要么忙里偷闲、要么本就游手好闲。

一整条吃饭的巷子上,大排档或是烧烤摊都是傍晚才开档,这个时候都禁闭着卷帘门。

出摊时用的小车停在店旁,只有几张没收的桌子和几个酒杯随意摆在店门外面。

几个喝酒的凑在一起,坐在其中一家烧烤摊外的红色塑料椅上。一排冰啤酒冒着寒气,表面结出一层透明水珠,在高温天气里哗哗往下流。

啤酒从大玻璃杯里漫上来,在顶部形成一层厚厚的泡沫,又咕噜咕噜地破碎。

酒倒上了,大家大口大口喝起来了。没过多久,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有些人脸色变成了猪肝红,有些人目光变得浑浊,也有些变得格外清醒,兴奋地拍着桌子,手指四处比划,大谈近日心得。

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喝酒能聊些什么?

第一,聊世界起源,聊宇宙大爆炸。从人类进化见今日之自己,成是洞见。败是祖宗,好不快意。

第二,聊国际局势,全球格局,观天下兴亡,指点江山。时而噫吁感叹,瞬息变局,尽在口舌之间。

第三,见完天地众生,终于分得一丝精力见见自己。聊情场得意、或内助之贤,只要激昂澎湃,就都有一番意趣。

“回家咯,”有人聊到尽兴,把酒杯往桌前一推,“老婆一会儿下班,回家找不到人,又给我狗血喷头骂一顿。”

一群人哄闹着把他送走了:“还有这么窝囊的!”

把窝囊的人送走了,风流成性的人挑了挑眉,故作深沉,以一种试图吸引人发问的语气开口:“上次陪我老婆去做美容,和前台接待的小妹……聊了几句。”

果然有人捧场:“人家小靓妹说什么?”

“说可惜我结婚啦!还对老婆那么好,在外面干坐着等着她做美容。一般人都不会一直在那傻傻坐着的啦。”

有人配合地笑,说这人了不得,退出市场许久还风采无限,也有人直白地笑道:“意思是让你给老婆往卡里多充钱,你这都听不懂?”

祝平在这类话题里总落下风。

他已经离婚了,聊妻子这件事自然没法参与,也不敢多说。不说还好,一说就免不了被大家半真半假地嘲笑几句。

没有了妻子这个前提,由此衍生的在外彩旗飘飘之类的故事,当然也没有发展的机会了。

再加上,这个消息流通极快的小城里,由于他的名声,他居然找不到可以继续和他发展任何关系的女人。

凭什么?凭什么!

他忿忿不平地想,就凭他那张还不错的脸,如果不是杨清雪不给他留一点情分,不是她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他又何苦沦落到今天这番田地?!

其实根本没人在意是谁说了什么,谁又没说什么,但祝平却因为自己沉默了太久而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他张嘴闭嘴又张嘴,始终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他们的话题终于从女人转到了孩子,祝平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本来没什么好聊,学习关心得不多,生活更是只需要放养。至少对他们来说是“放”了,怎么“养”谁来“养”的事,另说。

“我家那个不省心啊,最近被别人家小姑娘追着跑,人影子都找不着了。”

看起来是在怪儿子不懂事,实则把过分成人化的意味往年纪尚小的孩子身上套,连带着暗暗抬举一手自己幽深潜藏的基因魅力。

这种话大部分人听听就笑过去,但把一肚子分享欲和表现欲压在肚子里的祝平,却完全听进去了。

他调动脸部肌肉,张大嘴,眯起眼,故作爽朗地笑起来:“这孩子多出息呀,把人家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和你一样,是不是?”

一来一回互相吹捧着,有人聊开心了,祝平却聊得心生愤懑。

他恨极了,他不但恨其他男人的风流,恨自己的身份导致他被踢出这些雾蒙蒙的香艳故事,恨他没有眼力的前妻。

最后恨起了那个唯一没远离他的、还在他身边频繁出没的儿子。

他想起祝昙那张脸,有些像他,但像杨清雪似乎更多一些。

祝昙还比较小的时候,就有人夸这小孩子真会长,净挑好的特点往自己身上遗传,挑的都是流行的、要上电视的明星长相。

杨清雪好看在整体,皮肤白,眼睛灵动漂亮,比例搭配显得稚嫩天真,但鼻子和脸型都是更小巧不起眼不出错的类型。

祝平好看在棱角,鼻梁平直,得意时眼角神采飞扬,脸型收窄立体。

祝昙继承了他们的所有优点,骨相精致,皮相温润,乍一眼望去干净清澈,没什么攻击性,就好像他能让人觉得漂亮,只是一种感觉上的巧合。

可仔仔细细看时,才会发现他脸上每个微小弧度、每个隐秘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祝平却带着忿恨的滤镜,把那副有他出一份力的过于惹眼的容貌,概括为如今的畸形审美的写照。

怎么偏偏现在人就喜欢这种细皮嫩肉又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凭什么?这到底是凭什么?

要不是因为他,这个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可祝昙凭什么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因为这张撞了大运的脸,拥有着远比他更多的追捧?

这些结论纯粹是祝平的臆想。

事实上,祝昙确实有收到过不少人的告白或情书,可他和那些人不熟悉,有些甚至在看到落款前都没听过对方的名字。

但在祝昙看来,这些事情真的不那么重要。

他不是轻视其他人的感情,只是早就明白,微妙的情愫根本什么都证明不了。

它们不但不证明他的魅力,也不证明其他人的深情,甚至连那些信纸或告白中提到的“喜欢”这件事本身,都证明不了。

这些事,他也没有和祝平讲过,他们不是那种亲密到可以互相分享生活日常和感想的父子。

祝平以己度人地幻想出了祝昙的骄傲,幻想他会因为这些追捧而欣喜若狂。

喝酒的人走了一个,又走了两三个,最后剩下的少数人喝空了瓶子里的酒,也都无所事事地各自散去。

祝平没有回家,他醉醺醺地在街上晃荡,愤怒地思考着关于祝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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