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难得思维活跃,不由得关心起祝昙的生活,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儿子似乎并不太爱回家。
平时上学回家晚,休息日更是经常不见影。
而在今天这番深究之后,祝昙不爱回家的缘由被他找到了。
为什么有家不回?那当然是因为家外面有更有趣的事,祝平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和野花香是一个道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竟然路过祝昙所在的泓江中学。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不上自习。就算收收书包再慢慢回去,也应该很快就到家了。
已经有几个学生从学校里出来了,脸上挂着笑容,手挽手肩并肩,十分欢快。
祝平眯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牵着手两个走到他近处的女孩注意到他的神情,其中一个被吓得尖叫出声,被另一个挽着手,架着她迅速跑开了。
呸。
祝平往地上啐了一口,在马路对面找了根路灯杆子靠着,手肘撑着膝盖蹲下了。
他盯着校门里通往教学楼的方向,学生们正从那个方向出现,浪花似的涌出来,像一片热闹海洋似的淹没了校门口。
校门口的小吃出摊,学生们排起长队。有的在门口聊天,商量好不容易到来的周末要去哪逛一逛。
祝平的视线则穿过那些穿着校服裤的腿,从空隙里寻找那个令他突然产生了探索欲的身影。
祝昙规规矩矩地双肩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虽然是夏天,但他还是穿了长裤。
他是一个人出的校门,走路的速度在人群中算是缓慢,动作很轻,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步子也不太大。
走到斑马线前,他直直地站住了,往左右看了看,但眼神也不像是在具体找什么东西,只是扫一扫周围的环境。
电动车、摩托车和小轿车从斑马线上开走后,一大波学生压上斑马线,祝昙也跟在人群的边缘过了马路。
他的目光保持在与他眼睛高度水平的地方,没有低头,也没看见蹲在路灯下的祝平。
祝平看着他往自己身后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不是不能回家,但并不是最近的路线。
舍近求远,再次印证了祝平的揣测。
他扶着路灯柱子站起来,踢了踢蹲到麻木的腿,迈开脚步朝祝昙身后跟去。
他一路走,一路想。
祝昙凭什么在这个青涩稚嫩的年纪,享受着他祝平都得不到的欢愉?
他必须揭破祝昙正耽溺于温柔乡的事实。
越想越正义凛然,越走越气势汹汹。
他尾随着祝昙,走过街巷,路过河堤,蹲在坡下视野盲区里藏身。
祝昙穿过那片紫藤,身影藏在那片白紫色后,影影绰绰。祝平从坡下站起来,从花枝的缝隙里看见他似乎一个人在里面停下了动作。
为了看得更清楚,祝平站起来,向花藤处靠近。
祝昙似乎动了,祝平隐约看见他回过头,立刻从花藤前离开,绕到斜后方。
斜后方有粗壮的一棵老榕树,祝平靠在了那棵树后。
这里能透过紫藤花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又因为和粗壮的树干靠在一起,形成一整块深色,里面的人即使往外看,也发现不了外面有个人。
如果有人从他们刚刚来的路上过来,更是会完全被这棵树的树干遮蔽视线,看不见树后情形。
只要紧紧贴在这棵大榕树的后侧,这里就是一个完美的观察点和隐蔽处。
祝平倚靠着这棵大榕树,在厚重外露的树根上坐下,安静地蛰伏在浅滩边缘,屏息盯着里面的身影。
祝昙坐在花藤围出的空间中央的石块上,乖乖地把书包放在一旁,拉开拉链,从包里抽出一本书、一本练习题、一支笔。
他把书放在腿上,把习题铺在书上,勾勾画画地开始写东西。
祝昙安安静静地写了大概四五十分钟,祝平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
他焦躁地跺了跺树根,手指在树干上用力地剐蹭,指甲尖端被刮得毛糙不堪。
他一点都不为祝昙的乖巧懂事而快乐。
恰恰相反,他的猜测没有被验证,他的愤怒找不到出口,他现在简直暴躁极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祝昙抬起了头。
由于视线盲区,祝平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坐在石块上,埋头苦读快一个小时的祝昙仰起脸,目视着前方,似乎随着谁的靠近而一点一点仰起头来,脸上露出幅度不大、却放松又发自内心欢快的笑容。
“你来啦。你要是再晚一点,我作业都要写完了。”
祝昙把腿上的东西放到石块上,站起来。
祝平隐约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而那个被他注视着的人的模样,终于向祝平揭晓。
那是个和祝昙穿着相同样式的校服的少年,比他高出大概半个头,书包挂在单边肩膀上。
祝昙又仰起头说了什么,那少年就保持着稍微垂头的姿势,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又一直眨着眼睛看着他笑。
有时是微笑,有时候眯起眼睛,有时候露出一排牙齿,仿佛他念叨什么都有趣似的。
祝昙似乎又讲了什么,那少年就把手搭在他的发顶上,轻柔又亲昵地转着圈揉了揉。
祝昙撇了撇嘴,就被少年另一手握着肩膀,托着抱着似的按回石板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