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搭配繁复，用色跳脱。橘色、白色的玫瑰、康乃馨、紫罗兰、郁金香、绣球、绿铃草，还有许多种类，必须要一点点看过去才能辨认清楚。

客厅的金色光线仿佛变成暖阳，而茶几周围就是春日花园的一方天地，它发着光，像一颗绚烂晶莹的宝石，又像散落满地的彩色糖果。

祝昙愣住了：“这是什么？”

凌柏说：“花，上次那束绿玫瑰在家待着，自己长成这样了。”

凌柏当然又在胡说，祝昙却不由自主地凑近那些花束，查看中心那张洁白的卡片上写了什么内容。

「小祝，自由万岁，永远幸福。」

“这么大阵仗，这次又是为什么？”祝昙攥紧了手问。

“庆祝你离职啊。”凌柏不假思索地回答。

祝昙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奶油一般柔软的花瓣边缘，转过脸仰起头朝凌柏笑了笑：“谢谢。”

他又把脸转回去：“好漂亮。”

这么盛大的花朵布置，只是为了庆祝在祝昙看来一件完全不值得庆祝、甚至应该觉得难堪的坏事。

可他一定是早就准备好，提前预定，提前布置，又想方设法用祝昙没注意到的障眼法扰乱了他的注意，才能在祝昙洗澡的时间里，让鲜花在满屋烂漫盛开。

“但是，”祝昙站起来，凑到凌柏身边对他说，“我又离不了职了，你的花是不是白庆祝了？”

凌柏却根本没诧异：“怎么能算白庆祝？本来就是想让你开心的。你要是不离职，你就不会因为这件事情难过了，那不是更好吗？”

“这些花不就浪费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等一下，我还要拍几张照片。”

“那就够了呀。”

祝昙哑口无言。凌柏则突然想起来问：“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祝昙和他聊起梁渡舟，聊起他想为他的妻子装饰出更温馨的家。

等把所有事情说完了，祝昙突然不讲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缩成一团看着花瓣发呆。

凌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弧度，突然意识到什么：“……又想起祝平了？”

祝昙点了点头。

凌柏突然也沉默下来，握住了祝昙的手，但又虚虚笼着，似乎是也有些无措。

祝昙想，他大概不该在凌柏面前承认他想起了那个人。

他所谓的父亲，一个最不像长辈的人。

在凌柏的高考百日誓师后几天，一个周末前，他和祝昙又一次约见在秘密基地。

紫藤花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紫，一串一串垂下来，青翠叶片点缀其间，若隐若现，一帘幻梦。

起初他们和往常一样，谈天说地，聊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今天怎么这么晚。”祝昙先到了秘密基地，从石块上下来站直，皱着鼻子，像只预备打喷嚏的猫似的指责凌柏。

“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凌柏把书包放在祝昙的东西旁边，“我们本来就比你们多一节课，老师还要拖拖堂。”

“哦，”祝昙应了一声，习惯性找茬，“你的意思是我不理解你呗。”

“那你不理解也行，我可以给你解释。”

明明他笑得很诚恳，祝昙却像被迫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似的噎了一下：“……那你意思就是说，明明是你的常态，我却一点都不了解？”

凌柏被他逗得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求饶道：“我说不过你。”

他没忍住摸了摸祝昙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发顶，请他消消气，把他送回巨石块上坐下。

两个人扯了一会儿，又安静一会儿，随后又胡扯，又安静下来，循环往复。

天色渐晚，凌柏的影子在花叶前纠结地摇晃了半天，他半天才站定，认真地凝视着祝昙，慎重开口：“小祝，如果我真的去了北方，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祝昙立即回答：“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会舍不得你。”凌柏迅速地说。

祝昙瘪了瘪嘴，像是满不在乎：“之前说了放假能见面的。”

“我第一志愿填省内的学校吧。”

省内有好学校，又因为对省内招生人数多，对于当地考生来说，难度相对外省较低，也算是个合理的选择。

但和前面那些话放在一起，这样做的原因很好联想。

“不要，你发疯啊，”祝昙皱着眉头，眯起眼看他，“不是之前就说了想去北方。”

上次聊天，凌柏能把想去北方的决定说出来，说明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去哪里。

可他这次却从秘密基地中央的石块上跳下来，去牵一旁明显着急又有点生气的祝昙的手：“如果我走了，那等到你考完试来找我之前，我们有两年见不上面。”

他把双手并拢，把祝昙比他小一些的手完完全全捧在两手中间。

祝昙用力试着抽手，未果：“说得好像你寒暑假也不回来了。”

“我回来呀，”凌柏轻轻捏了捏祝昙柔软的指腹，“我五一、中秋、国庆都回来，只要有空就回来看你。”

寥寥几个节日，一年到头掰着手指就能数出来的几个日子。

说是这些节日都回来，岂不是意味着只有这些为数不多的节日里他们才能见面？

嘴上说着不在乎的祝昙低着头，盯着凌柏的鞋尖，眨了眨眼。

一不留神，泪水就从眼睛里咕噜咕噜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