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柏把脸搁在琴枕附近,依旧仰起脸,让他在祝昙的视线里变得十分渺小,像是要趁其不备钻进他眼里去。
他信口胡诌,又好像很认真:“因为你不愿意欠别人的。那我给你一个没人听过的秘密情报,你下次就要还我一个。”
凌柏只写了曲子,还没有作词,唱时用一堆滴哩嗒啦呜喔代替,光听节奏是不快的,调子柔软又缠绵。
凌柏一边唱,偶尔低头看琴弦,偶尔抬起头看祝昙的脸,脸上挂着浅而温和的笑容,表情随着哼出的曲调导致的口型变化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祝昙低着头看他,时而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时而看见他望着他的眼睛。他云里雾里,好像要飞到天上,又失重般瞬间落进海里。
这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祝昙没在一次又一次的情感抽离中做到放弃,反而因为总想着逃跑,现在连被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都觉得难以招架。
幸好,凌柏的曲子哼完了,祝昙得以从抑制心脏乱跳和血液奔流的刑罚中暂时解脱。
“好听吗?”凌柏满怀期待地冲着祝昙眨了眨眼睛,“第一个评委,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祝昙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能深度品鉴音乐的艺术造诣,又或者,他只是想这么简单地回答:“喜欢,我肯定喜欢的。”
凌柏笑起来,平日清冽带着冷气的眼睛此刻弯弯的,满是柔软的弧度:“嗯,我也是。我也很喜欢。”
祝昙被他这样温柔地注视着,心里怦怦乱跳,他知道自己在借着评价曲子倾吐着什么秘密,并且以同样的期盼和误读解释着凌柏的回应。
他连忙眨了眨眼睛,把眼中的粉红泡泡全都碾碎,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等这首歌写完了,你们的听众肯定都会很喜欢。”
凌柏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有没有觉得腿麻,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和祝昙说这话,偶尔唱两句歌,问问他的想法,又聊聊自己的。
祝昙就这么看着他晃悠,莫名感觉他回到了婴儿床里。其实那个年龄已经太久远了,他能想起来的不算是记忆,而是根据种种认知重新编织的幻想。
但他确实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的脆弱婴孩,看着头顶的彩色床铃哄着他,转啊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凌柏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站起来,大致收拾收拾房间,拉开隔音帘。
不知何时,窗外竟也响起细密的节奏声,是天空下晃起了沙锤,下雨了,雨丝在光下莹白透亮,像流星。
祝昙来的时候没带伞,凌柏在排练房里留有一把备用的。考虑到送祝昙回校后,他还要自己走一段路进宿舍,这把伞就被带上了。
两个人并肩进了电梯,直直抵达负一楼车库,都走到车面前,车也解了锁,凌柏正准备拉开驾驶室的门,听见祝昙低声讲了句:“先别送我。”
凌柏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什么?”
祝昙从副驾驶那侧绕回来,站在凌柏身边:“我平时休息都在宿舍躺着,难得出门。今天既然出来了,我想再去室外走走。”
他有点赌气、又有点任性地想,凌柏,你看,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这就是你要的破绽,多明显,我全都给你。
可惜凌柏大概一点没多想,他明朗地笑起来,从来不拒绝他:“好啊,走吧。幸好我们还有一把伞。”
这场夏夜的雨不算太大,地面低洼处有着发亮的薄薄积水,但不至于沾湿裤脚。但也不算太小,加上有微风,雨丝倾斜着,以微弱的变化趋势缓慢改变着方向。
因此,即使他们肩挨着肩紧紧贴在一起,凌柏的伞也总往祝昙身上倾斜,但还是会有方向调整不及时、或风突然变大,导致雨水趁虚而入的时候。
因为伞的倾斜,凌柏的肩膀露了大半边在外面,忙忙碌碌半天,祝昙那边也没能完全遮住。
两个人各有一侧肩膀上的衣服布料被打湿,紧紧黏在皮肤上,又都不说,愣是再走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才回头。
上车后,两个人借着灯光看向对方远离自己的那一侧,才发现彼此衣服和发梢上都沾着水。
“你那边淋成这样,”祝昙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怎么不早说,我们早点回来。”
“没关系,你好不容易想走走,”凌柏毫不在乎,直到看见祝昙肩上的水痕才皱起眉头,“你也不说?”
两人各执一词,各自自知理亏,最终双双闭嘴。
凌柏往祝昙学校方向开去,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你这个点回去,有热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