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不出压轴题时改这首歌的音符,凑不出作文段落时多加几句歌词。
写作文太难了,写歌词却滔滔不绝,写完一看,嫌弃全是口水话,又划几条横线删除。
凌柏在排练室里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回到那年紫藤摇曳、榕树繁茂、萤火闪烁时。
他那时想,他会在这里向祝昙表白,所以要在这里练习到滚瓜烂熟。天边的风、路过的云都成为他的见证者,它们也要参与每一次彩排,才能保证不会出差错。
他闭上眼,泓城小巷的鸟鸣就飞回他耳边。
弹到手指有些木然后,他再次将贝斯收好,走到排练室的门口准备离开。
他刚将手扶在门把手上,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
是邵映。
“还没走啊柏哥,”邵映看起来也吃了一惊,“我刚去买了点东西,路过活动楼楼下。看我们这间没关灯,以为走的时候都忘了。”
凌柏从门里出来,顺手把门带上:“没,多留了一会儿。”
“因为那首歌?”
邵映比其他人多知道一些关于他取向的事,相当于在认知里!了解凌柏这号人物是接过情丝的。
所以他会立即产生这样的联想,凌柏也没觉得奇怪,顺口答了:“对。”
“写给别人的?”
凌柏想往外走,但邵映站在他面前,他从旁边绕了一下:“对,我喜欢的人。”
“他……是谁?”
凌柏很庄重地回答:“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不认识他。”
“那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凌柏被这一串问题问出些不对劲,他停下脚步,担忧地看向不断追问的邵映,“邵映,你——”
“凌柏,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凌柏还没来得及答话,邵映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一口气说不完就会断气似的,急促而低声地说:“上次之后我一直在关注你,我好奇,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你有这样的秘密,应该怎么生活。可我发现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和林松言陈烨他们谈天说地、随便打趣,你好像不会怕别人发现你和别人的区别,相处起来还是那么自在。”
见凌柏没打断他,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下去:“你对我也是这样。你明明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照顾我。凌柏,我很羡慕你,我也想变成像你一样的人。”
“所以我想既然你也,你也是……能不能就和我试试?”
凌柏起初是惊讶,之后却恍然大悟了。他在活动室外的桌前坐下,示意邵映坐在他对面。
“邵映,如果我以前说的话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我先向你道歉。”
这句话已经算是表明态度,邵映本来慌张得不敢看他,此时却突然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我之前说我喜欢男生不是在暗示你,是我确实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刚刚说喜欢的人没有联系了也不是在暗示你,是我还在找他、还在等他,并没有想过因为他不见了就要放弃。”
邵映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至于其他的,邵映,你不要太把你的秘密当成负担,也不要太把你的朋友不当成朋友。”
“我没有——”邵映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但凌柏依然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我,还是林松言和陈烨,我相信我们彼此之间,相处原则都是一样的。如果跟我分享过这件事,你有觉得心情变得舒畅些,我很高兴。但如果那天听了你的秘密的人不是我,而是我们中的其他任何一个,他们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眼光。”
邵映不说话了,眼眶有点红。
“朋友之间,不需要因为这种小事觉得感激,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什么。”
“嗯,”邵映吸了吸鼻子,不让朋友再承担多余的泪水和感情,“凌柏,你真的很会照顾人。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有这么忘不掉的人。”
提到那个人,哪怕没说名字,凌柏都笑起来,声音不自觉带着上扬的弧度:“嗯。”
其实那个人对凌柏来说,根本不需要忘掉或记得。
祝昙已经长成他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时时记得心脏上有哪个结构在为他的生命而跳动。
邵映的冲劲还剩一点点,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或许是因为极度的坦然:“搞得我现在也好奇了,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他究竟有多特别。”
凌柏的眼睛越过邵映,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因为他。”
“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我会照顾人吗?是因为他,我才学会的。”
*
两年后,从学校排练室到乐队自己租下的排练房,他们再一次聊起祝昙。
邵映终于见过了那个他当时好奇着的、让凌柏忘不掉的特别的人。
现在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奇,当然早已不是当初那种带着点私心的窥探欲了。
现在的邵映也不再像两年前那样跟成员们说话还瞻前顾后。他在四个人里面依然算话少,但不是因为内向,只是单纯跟不上他们这群活跃分子,偶尔冷不丁来一句,能堵得另三人哑口无言。
他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像谈论饭菜口味一样平凡而安静地被大家知晓。
“真好,”邵映说,“能再见到彼此,真的很幸运。能有这么大的缘分,一定是天意。”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时,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这么说,也不是在暗示你,更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酸话,是在祝福你。这么久了,那些事我早就想清楚了,你当时说的没错。谢谢你,让我能看清我自己。”
凌柏笑了笑:“我明白,谢谢你的祝福。”
走廊尽头的灯光暗下去,邵映关门进房间,改他自己的谱子去了。
凌柏在客厅随手抄起一把吉他,弹着弹着,又像被一种潮汐引力牵引着似的,弹起那首他再熟悉不过的歌,之后又是焦躁的、甜蜜的、变化万千的新乐章。
祝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