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柏一边嚼葡萄，一边转过头看过去，看到个只剩一小半的侧影、一片在昏暗走廊灯光下雪白的后颈、以及后脑勺发着光的毛绒绒的软和发尖。

只花0.1秒，凌柏脑子都不用动，就像装了定位芯片似的，立马扫描到那人的身份信息。

他回过神，重启了嚼葡萄的动作，突然猜到祝昙是来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像一团火一样骤然烧起来的窃喜，笑容僵硬得比平时毫无所谓时的幅度还要小，故作平静地回应他前桌：“我看到了，怎么了？”

凌柏的前桌名叫周行海，属于与他座位地理关系很近的狐朋狗友那一类。高三老师不屑于再在座位关系上下太多功夫，所以不管左右列怎么挪，他俩相对位置不变，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前后桌了。

周行海这人向来八卦，叽叽喳喳张口就是校园风云榜，凌柏把他当背景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经常过耳就忘，或者压根闭耳不听。

但事关祝昙，他今天格外热情，脑袋不自觉地往前面凑过去。

周行海嚼着葡萄回答他：“你看清楚了吗？”

“应该吧。”

“不是高一那个学弟吗？你没听说过？长得挺……怎么说呢，有点像苦情戏主角，那种哭又不敢哭，笑又不爱笑的……叫，叫小白花？。”

凌柏还没咂摸出味儿来，周行海又简单地总结道：“小白花女主型？还挺好看的。”

凌柏心说是挺好看，但又不想同意他：“……那不是学弟吗？”

“是啊。又不是真说人家是女生，这是夸他漂——”

周行海又伸手摸一颗葡萄，发现凌柏直直盯着刚才窗边人影的位置发呆：“怎么了？”

八卦的鼻子在空中抽一抽，就能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你认识啊？”

“嗯。”凌柏没什么心机。

“哇，”周行海又去揪他的葡萄，但凌柏自己已经半天没动了，“给个联系方式呗？”

凌柏的手指动了动：“你是女生吗，要学弟的联系方式。”

周行海眨眼，笑得神秘，倒未必真有坏心眼：“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很特别的好看。”

“好看你就要认识吗？”凌柏大大咧咧笑一下，随后干脆地说，“不给。”

周行海被冷钉子碰了一下，莫名其妙：“你是女生吗，学弟联系方式捂这么紧。”

凌柏不理他了，原先摆在桌上的那袋葡萄“呲啦”收进了柜筒里。

周行海的手抓了个空，以为巡堂老师来了，胆战心惊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凌柏的作业卷子本来还剩最后一道大题，第一小题很快做完了，第二小题一点思路都没有。

说不准为什么一阵心烦，他在坐标系上胡乱画了几道没什么用处的辅助线。

等他做完高考试卷上的压轴题，就得离开祝昙，足足两年，哪怕他承诺过要回来看他。

可光一瞥就有人看见他，何况两年间。

更会有无数次惊鸿时刻。

凌柏忿忿不平地想，这群趁虚而入的人都喜欢他什么呢？便想起周行海说祝昙好看，说他像苦情小白花。

呸。

这算什么好词。

他能听懂这个形容的含义，除了漂亮以外还有一些很重要的要素。

忧郁，寡言，因而让人觉得神秘。

凌柏不喜欢他们喜欢祝昙，也不喜欢他们喜欢祝昙的忧郁。

更不喜欢他们因为祝昙的忧郁而喜欢祝昙这个人。

他们对祝昙表现出这副模样的原因一无所知，凭什么就这样喜欢上他？

凌柏自满地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他想方设法地保护祝昙，想方设法地要他快乐，想方设法让这种云遮雾绕的气息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想他的生活是万里无云的晴朗。

可其他人呢？

他们凭什么把冷眼旁观当作嘉奖，欣赏他被打湿的沉重羽毛，凭什么把他的痛苦当作凄美的风景。

凌柏自觉他最特别，他想呵护好他的那颗绿葡萄。

他松开紧攥的手，打开那袋吃到一半的水果。

清澈的绿，香甜的，带点柔和的奶油香气的水晶葡萄，一看就是生长得很好的。

但葡萄不能硬嚼，因为皮坚韧，不但半天嚼不烂，还会满口苦涩麻木。

凌柏不愿意，不想让其他人来品尝绿葡萄这口被碾碎的酸苦汁水。

他要它好好长大、好好成熟，有朝一日才能轻轻松松地脱皮也毫无畏惧。

凌柏的心绪山路十八弯。他偏科，数学还行，语文有点糟糕，平时最不爱写作文。

但今天数学题写不出来，关于祝昙的想法却洋洋洒洒炸成了烟花。

凌柏虽然外向交际广，但在他可以主动选择和谁共处并且没有任何目的的时间里，他几乎百分百会选择祝昙。

这就导致他的大错特错居然在今天才得以被填补，主要包括别人如何看待祝昙，以及他自己又如何看他。

在这个恋爱还需要被限制、但也并不完全罕见的年纪，祝昙竟然已经成为了其他人会暗暗讨论的目标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