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弯起来对祝昙笑时,所有锋芒都收敛其中。
祝昙看着看着,在某个瞬间心脏莫名其妙地撞了一下,随后又像突然消失了似的空荡起来,找不到它的重量。
他敏锐地将视线移开,轻飘飘地总结陈词:“这也太正经了。”
“肯定不止你说的这个,”凌柏笑着去翻背包,从里面拿出个什么东西,也放在旁边椅子上,“你不会是觉得我不够有格调吧。”
“不是的,”祝昙正色道,“哪怕真的有一点点,我也不会这么觉得。”
“这是什么意思?那不就还是这么觉得了吗?”凌柏两手一摊,作伤感惊诧状。
祝昙意识到凌柏好心好意、精心准备,是真的把这件事等同作重要宴席在办,自己因为太熟悉而无所顾忌,可能真的让凌柏不高兴了。
他大脑里空白了几秒,高速思考应该怎么道歉,就在这空当里又听见凌柏说话:“你要是真的这么觉得了,我就下次争取有进步。”
凌柏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坦然,没有丝毫的矫饰或不快。
祝昙有些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可以这么毫不自卑也毫不急躁,仿佛所有刀光剑影到了他那里,都会化作春风雨露,他不会受伤,所以能镇定自若地消化其他人任何悲情、愤怒或刻薄的表达。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完完全全在任何时候接住自己。
凌柏的好,让祝昙难得地觉得有些可怕。
这样想有点心酸,但曾经对他最好的人已经消失了,留下他独自面对那个鸡飞狗跳、他不大愿意称为家的地方。
因此祝昙很想冲淡这种越来越依赖一个人的感受。
他面上故意不显露出任何感动,摆了摆手,环视了一下包厢,看见身后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山水国画:“你真不用进步,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吵吵嚷嚷间菜上齐了,凌柏故意逗他:“说不过你,吃饭还吃不过你吗。别等会儿我都吃完了,你才开了个头。”
祝昙瞟他一眼,居然一声不吭开始乖乖加速刨饭,像只秋天囤粮的小动物。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祝昙这样着急忙慌吃饭,凌柏的笑意像是忍不住,扬起来又压下去。
祝昙很倔,不想受他干扰,依旧埋头苦吃。居然真的在凌柏放下筷子后没几分钟就停住了。
“你吃饱了没有啊?”凌柏看着祝昙,后者一边擦嘴一边带着点扬眉吐气的表情看他。
“当然啊,谢谢款待。”祝昙得意洋洋地朝他扬扬下巴。
“真吃饱了?”
“真的啊,我不会为了跟你比赛故意不吃饱的。”
凌柏突然从旁边的椅子上、桌子挡住的地方拿出一个黑色的纸袋,那是起初他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祝昙没注意到的东西。
“那就到今天最后一个环节了。”他双手提起纸袋,黑色的纸袋降落到祝昙面前。
“这是什么啊?”祝昙很吃惊,定睛看清了纸袋子上的英文名。
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个牌子的中文名叫什么,更不知道它的价位。
但也许是路过商场柜台或者广告放映后,脑海里残存的印象,让他意识到这里面装着的会是一块手表。
“送给你的。”凌柏用庄重认真的语气不带一丝戏谑地说。
祝昙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凌柏选手表作为礼物的用意。
总归是关于初见以及遗憾。
但他摇摇头道:“凌柏,我真的不能收。”
“为什么?”
祝昙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语速变得很快,怕没办法把话流畅地说完似的着急:“这个作为礼物太贵重了。你爸爸妈妈在外市工作,也许很忙,平时你和他们也没机会经常见面。他们工作的成果用来买给我的礼物,我真的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收下。”
凌柏听完祝昙这一长串陈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被拒绝时的苦恼到突然缓和了:“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我花的是我父母的劳动成果?”
“对。”
“如果我花了他们的工资来给你买礼物,你会觉得愧疚,所以没办法收下?”
“嗯。”
“就只有这个原因?”
“对,”祝昙不假思索地答道,又微微皱着眉头补充,“凌柏,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做这些,真的。但我不希望你——”
这时凌柏脸上已经挂上胜券在握的笑容,完全自信于他关于礼物的选择品味。
剩下的,只是需要解决一些小小的误会。
“没关系,”凌柏打断他,表情自豪又带点戏谑,“如果全都是我自己得来的成果,你是不是就可以收下了?”
他微微扬着下巴,向上抬了抬头,眼睛半眯着,势在必得地期待着。
如果他像狗狗一样拥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那条尾巴大概已经高速旋转成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带着他从楼顶飞到外太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