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在江屹向他靠近到超越了安全社交距离时戛然而止，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江屹没接单据，就着祝昙的手低头签了字，赏赐般将文件推了回去。他俯视着祝昙，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墙上一幅刚挂上的油画色彩浓艳、线条张扬，仿佛在他背后熊熊燃烧，靡丽危险。

“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江屹的声音放得极低，像在陈述一个令人感慨的事实，又含着点宽容的责怪，“总是这么认认真真地来，公事公办地走。”

祝昙僵住了，不由自主地捏紧手中的文件，低声道：“江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些都是我的职责。”

“你把这些没有感情的东西照顾得妥妥帖帖，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们将要存在的地方。”

一种即将被缠绕的危险像毒蛇一样攀上祝昙的喉咙，他嗓子发紧，干巴巴地回答：“抱歉，江先生，我会注意的。”

可江屹对祝昙的轻视程度，已经到了即使对方这样说，他也听不出他在装傻的地步。

这种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欲拒还迎，实在令他兴致大发：“想必你也没有好好看过它们的新主人，是吗？”

他的目光不再掩饰，像一场伴随电闪雷鸣的暴雨，从祝昙头顶兜头灌下。

祝昙像是出门没带伞的倒霉蛋，被这场雨从头到脚给浇透了。

他浑身发凉，紧张到腿在裤管里隐秘地瑟瑟发抖，眼神却被江屹牢牢锁住。

“不着急走，喝一杯吧。”

江屹没在问，而是轻柔地发出指令，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罗曼尼康帝。

“我这里私人收藏不少，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也只有你能看懂。”

祝昙终于在混沌的思考里理清思绪。

什么高山流水知音难寻，什么千里马遇伯乐，那些令他曾欣喜若狂又惴惴不安的成绩都是悬浮的泡沫。

那些只是云端之上的贵人，从指缝中漏下的一星甘霖。

而他自己，才是那个令对方虎视眈眈的藏品。

祝昙下意识要跑，也确实是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尽可能礼貌地对江屹胡言乱语，讲了一通唯恐不够周全的歉意加谢意，随后冲出了江屹的家门。

他手上攥着文件，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穿行。

他觉得有些讽刺，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天价还是廉价。

说是天价，在别人手里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

说是廉价，那些代表穷奢极欲的藏品也只是他的配货。

于是路过的人突然听见他发出一声嘲弄的笑，赶紧从他身边远离。

说来说去，万般纠结。

只是因为他也只是一件价值不由自己的作品。

回到工作室后，他去办公室见霍广淮：“霍老师，作品交付已经顺利完成了。”

霍广淮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赞许地看向他：“小祝，最近业务都很熟练了吧。”

祝昙点点头，犹豫片刻道：“霍老师。我想，像江先生这样的顾客，未来还是交给更有经验的顾问比较好。”

霍广淮满面惊诧：“为什么？”

祝昙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霍广淮对背后原因一无所知，立即凭他对自己学生的了解恍然大悟：“江屹确实出手阔绰，但你不用有负担。他愿意通过你交易，就说明你俩投缘。既然他赏识你，你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这样的知音或许别人一辈子也碰不上。”

祝昙的肩膀被霍广淮鼓励性地轻轻拍了拍：“当然，我相信以你的潜力，这样的机遇不会只是偶然。想做什么，都应该尽力放手一搏。”

祝昙看着他老师满怀鼓励的表情，什么也不好再说。

沉默许久，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

又一次被迫与江屹共处一室，但至少还在工作场所，祝昙逼迫自己不要露怯。

江屹坐在沙发上，温和体面的面具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张，似笑非笑地看着祝昙。

“站过来。”

他对几步开外的祝昙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