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谭采平点头,“您怎么会……”
春喜急了,插嘴道:“大人要你从那天下了工回家开始说,快别问问题了,好好想想再回答。”
“哦,”谭采平惊了一下,“好,我,我那天……”
“别急,慢慢说。”春喜连说带哄。
谭采平便缓了一口气,说道:“那天,我从圃区下工回家,没看见嫂子,爹说她回娘家了,我就没有多想。结果,到了夜里,嫂子她忽然又出现了,悄悄进了我的房里把我叫醒,让我不要嚷嚷,马上就逃,不然命就保不住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说……”
应万初与伍英识对视一眼,道:“说你的爷爷要对你下手,是吗?”
谭采平惊惶地白着脸,点头:“嗯。”
“你相信她?”
“当然相信,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不会害我的!而且,而且,她还说我前一个大嫂,就是水萝嫂子,也是我爷爷害死的,所以她让我逃出去,到万年乡找杨姐姐的家人,等找到之后就一起到县衙报官……都怪我……”
听到这里,应万初与伍英识同时眯起了眼。
——亲爷爷是杀人凶手,甚至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她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可谭采平提到此事,倒是平静得令人惊讶。
伍英识随即问:“孔明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谭采平咬了咬唇,道:“她亲耳听到的……我其实,心里是明白的,爷爷本来就不同意我出门做活,他说我不顾家里,像‘前头那个人’一样,不是好女人……现在想想,明花嫂子自从听见了他们说话,那些日子一直心事重重,我却没能发现……”
伍英识眉头拧得更紧,走到应万初耳畔,密语几句。
虎毒不食子,‘不同意她当花农’根本不能成为戕害至亲的理由,除非这谭家的人,本就会因为家中女人外出做活——绣娘、采茶女、花农诸如此类的活计——而痛下杀手。
如此看来,这个小小年纪的谭采平,对母亲的早逝,还有杨水萝发疯‘横死’的前因后果,就未必是一无所知了。
“那么,那块铜牌和那张羊皮画?”
“是明花嫂子发现的”谭采平垂眸,“她说这一定是水萝嫂子知道自己逃不出他们的手心了,故意留下的,希望有人能看到,替她申冤。”
伍英识顿了一顿,问:“她在哪里找到的这些证据?”
谭采平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只让我赶紧走,我很害怕,想让她跟我一起走,她却不肯,说要留下来,阻止爷爷他们一错再错……大人,你们快去找我大嫂,她不可能说谎的!”
伍英识看向应万初。
孔明花此举实在太傻,谭老翁下手凶残,直到逃走后都未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就算他发现是这个自己十分满意的孙媳妇假扮孙女,会因她的阻止而触动良心、痛改前非吗?
简直异想天开。
应万初平声道:“孔明花只说了这些,之后你就深夜从四合村逃了出来,是吗?”
谭采平怔了怔,下意识点头,“对,我跑了一路,摔了好多次,又走错了地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山路上栽了下去。”
应万初点头,转而道:“可是杨水萝尚在人世,那两样证据并不是她所留。”
谭采平睁大眼睛,惊悚道:“什,什么?”
应万初道:“杨水萝当初险些被害,又得知你的母亲黄英儿也是被你的祖父所害,所以装作疯癫、假死脱身。现在你的祖父谭仁、父亲谭阿牛和兄长谭贵,都在县衙大牢中留待审讯,谭采平,我要问一问你,你和他们几人共同生活近二十年,对眼下这一切,是否意外?”
一语如雷,震得谭采平耳畔嗡嗡作响,目瞪口呆。
此一问过于残忍,伍英识和应万初从她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
“谭采平,”应万初再次叫了她的大名,“请你好好想一想,孔明花交给你的那两样证据,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事关许多人的性命。”
谭采平身体一震,随后面上涌起无法言喻的痛苦之色,让人不忍目视。
“我……我……”
她垂了眼帘,喃喃数语,复又霍然抬脸,目眦欲裂道:“明花嫂子她怎么了?她出事了是不是?她死了是不是?你们,你们……咳咳咳!”
“哎!”
春夏惊得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将人托住,大声说:“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没……”谭采平咳得满脸是泪,“我没事,我没事。”
“啊?”春喜呆了。
谭采平脸色灰败,闭着眼,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
“村子里有个祠堂,正堂摆着的,是村里严家先人的牌位,东边和西边各有个小隔间,那里面摆的牌位是其他家的,我和小玉以前偷着去玩过……嫂子发现的那个铜牌,我看见了好多个,就在我奶奶的牌位下面,除了那个,还有好几张羊皮画,画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杀人场景。”
伍英识先是一惊,随即厉声道:“那你为什么那天夜里不把这件事告诉孔明花?如果你说了,她也许就不会涉险留下,也许就不会……”
“英识。”应万初打断了他的话。
伍英识住了口,看向他,道:“我亲自去一趟四合村。”
应万初点头,“早去早回,我们该回县衙,提审五十年前旧案的疑犯了。”
——一个时辰后,伍英识在那‘谭门李氏’和‘谭门黄氏’两块灵牌下方,找出了藏在不起眼的香案中,沉寂了多年的五块绣坊铜牌。
加上已经在他们手中的两块,正是七块。
他静默片刻,伸手上去,将牌位翻转过来,见那背后刻着一列小字:
唐氏一门避祸改姓迁居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