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它刚刚那副仿佛早有预料、器张至极的态度,其实也心怀不甘。
“小兔”出现在小杰面前的原因,确实如他所说是受规则控制、不能拒绝,但它同时也抱有自己的目的。
至少从那片叶子上,尤尔勒斯看到了魔神残渣的痕迹,如果含在嘴里,确实可以将毒素排出——不过是被魔神残渣占去了空间,被迫被挤出来罢了。
这个假想中的“归离集”,是由归终的念能力创造出来的世界,没了那个阵法对集市的守护,魔神残渣侵染妖族简直轻而易举,但却难以侵染外人和已经带有抗性的狼族,而它想方设法对小杰出手,怕是要为计划多做一份保障,或者,是进一步的野心。
但或许是它的智力水平较常人还是差一些吧,它没有发现,其实早在它成功附身小兔的时候,便陷入几个幕后之人为它亲手编制的陷阱中了。
从最初,小杰目睹狼群对小兔的追捕开始。
兔妖并非狼妖,对魔神残渣没有抗性,但因为要守护阵法,他们必须住在森林中,每次外出归去,身边都会有狼族盯梢,而且定期清除他们身上沾染的污秽。
不过在这次外出中,在狼王的特地叮嘱下,狼群的“清除”行动更为激烈了些,心智尚且幼稚的小兔被这阵仗吓到了,想要逃回家中,被小杰误打误撞救了下来,使附着在他身上的魔神残渣没有得到清除,这一切让它自以为等到自己渴望已久的机会,当即对灰兔一家发起攻势,当晚击溃了阵法的防御。
计划的“顺利”进行,让它的愈发野心勃勃,思及之前遇见的小杰那近乎完美的身体素质,不由得生出了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
再说另一边——阿狈,他的府中有那棵能够制约魔神残渣的石化古树,但如果不找到本体,都是治标不治本。
而魔神残渣将本体藏的很深,唯有在它计划推进到最后一步,即将成功时,才会将本体现出。
所以,阿狈与哥哥狼王制定了这一番铤而走险的计划,以此将敌人引诱出来。
在魔神残渣试图夺取小杰身体时,半路杀出来的尤尔勒斯让它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可能已经败露,于是虚张声势一番,当机立断放弃了小杰这个“支线”,加紧脚步向最终的目的一一归离集赶去。
很显然,城主和狼王的计策很成功,他们将许多都算进去了,包括小杰和尤尔勒斯这些变数,这也是尤尔勒斯稍有困感的地方。
虽然他们有归终和世界意识的帮助,但完全预测自己的一系列动作,是否有些太超过了?
【岩祭:先去找林婆婆。】
【火祭:明白。】
一路上妖族四处逃窜,路边的摊位一片狼藉,那些商品被掀翻在道路中间,在脚步间被踢来踢去,踩进土里,褐色中混杂着彩色,呈现出一种荒诞的斑驳感。
来到熟悉的药房前,木门紧闭,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音,尤尔勒斯推了推门,没推开。
他手上发力,用力往里推,木门难以承受如此大的力量,从中间向内凹陷、弯曲,发出吱吱的难听的摩擦声,最终,它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间被折断。
浓郁的黑气从房间里涌出,裹换出一阵猛烈的强风,吹得周围的东西都向后飞去,东倒西歪。
尤尔勒斯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大衣在风中向后扬起,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被掀开,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那一双火红色的仿佛能燃尽一切的眼睛。
屋子里充满了粘稠的几乎是泥状的怨念,将一切光线都吸走,已经看不出房间原来的样子。
他的视线锁定房间中心被黑气像茧一样包裹住的干枯的身躯,魔神残渣以惊人的速度融入她的身体,但它的体量太大了,一时竟不能完全融为一体。
从虚空中取出长刀,尤尔勒斯踏入房间,迎着黑气的阻拦向林婆婆走去。
“不要……”
一个微弱的、孩童的声音响起,尤尔勒斯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一个轻微的力量拉扯住,但他没有理会,轻描淡写从对方手中抽出,继续走到卧室床前。
林婆婆静静的躺着,形容枯槁,毫无生机,黑色几乎爬满了她的整个身子,随着魔神残渣的融入逐渐增加,只有面部还剩下几分肉色。
尤尔勒斯缓缓举起刀。
“……求你了。”
尤尔勒斯挥刀斩下,寒光一闪,刀锋没入发出“剨”的声音,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及林婆婆,而是刺在她头边的床板上。
尤尔勒斯垂眸轻叹一声,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虚弱的药童:“她已经没救了。”
药童徐徐摇头,强撑着身子靠在墙角,虽然看上去气息奄奄,但眼神却格外清明有神:“这样杀不死它,等、等等雷欧力……”
他的声音沙哑的很,微弱,同样也没有说服力,但尤尔勒斯将刀拔了出来,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须臾,周围陷入一阵寂静的沉默,残渣翻涌发出的呼啸声不再,随着最后一丝怨念融入林婆婆的身体,她脸上的肉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的墨色,看不清面容。
“她”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瘦削的身子被不属于她的力量支挥着,好似仍保留一点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由内而外散发出邪性与疲态混杂的气息,“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用嘶哑的声音感叹道:“念能力的基石,呵……也不过如此。”
“用满城妖鬼的性命,换那一只兔崽子的性命,最后还没能阻止我,真是……”“她”看向尤尔勒斯,故意将声音拉长,没把话说完,但语调中的讽刺与讥笑赫然呈现出内心的想法,“那么,就拿你开刀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周围的整个场景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光影变幻,扭转为杂乱无序的色彩,被拉扯、旋转,最终融合混杂成漫天压抑的血红。
平旷的沙地上,密密麻麻的纯黑的剑与矛指向中间的尤尔勒斯,震颤着,发出刀枪独有的刺耳轰鸣。
“林婆婆”的身躯,此时也变得正常许多,不再那么干枯,“她”正凭空站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困在层层刀剑之中的尤尔勒斯,身上黑气大盛。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尤尔勒斯回望着“她”,面对成百上千的随时能扎穿自己的锐利矛头,依然不为所动。
只见他眼中的红色逐渐褪去,换上明亮的橙黄,许久不见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虽然只是非常温和的微笑,却让对面的“林婆婆”心生惊悸。
“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