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一时语塞。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校服洗得发白的少女,第一次觉得手里的采访本有些沉重。
下午,苏蔓提出要跟班采访。她跟着王老栓去收辣椒,看老把式如何通过揉捏判断干湿;她蹲在赵寡妇身边,看那双粗糙的手如何精准掌控火候;她甚至凑到孙奶奶跟前,看老人如何闭着眼睛,仅凭舌尖就能分辨出微妙的味觉差异。
最让她震撼的,是傍晚的识字班。
煤油灯下,二十多个女人挤在堂屋里。赵寡妇在黑板上写下今天新学的词——“标准”。她讲得质朴:“就像纳鞋底,针脚密多少、线扯多紧,都得有个准数。咱们做酱也是……”
苏蔓的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镜头里,孙奶奶戴着老花镜,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春苗握笔的姿势还很笨拙,可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王老栓坐在后排,借着旁人的光偷偷在膝盖上练习写字。
那一刻,苏蔓忽然理解了陈经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不只是个做辣酱的合作社。”
夜里,苏蔓被安排在李家西厢房。临睡前,她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李静和孙奶奶。
“奶奶,今天累着了吧?”
“不累。就是那相机,晃得眼晕。”孙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静妮儿,你说那记者真会把咱们写进报纸?”
“会的。”
“那……咱这酱,是不是就出名了?”
“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李静的声音很轻,“以后会有更多人盯着咱们,一点错都不能出。”
沉默片刻,孙奶奶说:“不怕。咱们的根扎得深。”
苏蔓靠着墙壁,在采访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在这里,‘改变’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是一锅一锅熬出的酱香,是一个山村在时代里挺起的脊梁。”
第二天清晨,苏蔓离开时,合作社已经开工了。晨雾里,车间灯火通明,机器嗡鸣与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吉普车驶出李家洼时,苏蔓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的招牌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可那些在灶火前忙碌的身影,那些在识字班里低头的侧脸,却清晰地刻进了她的镜头,也刻进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