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的吉普车卷起的尘土还未落定,李静的十月已进入倒计时。期中考试像一道无声的闸,悬在所有初三学生头顶。合作社的订单墙又添新数——南方客户的追加单让月目标冲上了六万瓶。
第一个察觉李静异样的是孙奶奶。老人晨起品酱时,发现李静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静妮儿,”老人舀酱的手顿了顿,“昨夜又熬到几点?”
李静正核对今天要发出的货单,闻言抬头笑了笑:“没熬,就是看了会儿书。”
这话只能哄哄老人。坐在她对面的高军清楚看见,李静夹在账本里的不是入库单,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纸。她左手打算盘,右手还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清晨五点的合作社,灯火通明如昼。车间里十五口灶同时开火,蒸汽氤氲;堂屋的八仙桌上,账本、课本、生产记录摊成一片。李静就坐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像一杆精准的秤,平衡着两端的重量。
六点十分,她合上化学笔记,起身走进车间。早班的女工们刚换好工装,见她进来都有些无措——这个时间,学生不该在这里。
“春苗姐,”李静径直走向三号灶,“昨天那批新酱的反馈单在哪?”
“在、在这儿。”春苗慌忙从围裙兜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三个月前还认不全字的姑娘,现在已能工整记录客户意见:“省城超市反映辣度稳定,但建议增加小包装。”
李静快速浏览,转头对高军说:“军子哥,下午你去趟镇上,找印刷厂询小包装袋的价。记住,要食品级材质。”
“哎!”高军应得响亮。
六点四十,她回到堂屋。英语课本摊开在《澳里香商标注册文件》旁,一边是“How can I improve my English?”,一边是“商标续展需提前三个月申请”。她往嘴里塞了半个窝头,眼睛在两份文件间快速移动。
王老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杵在门口,手里捏着刚收到的辣椒样品,不知该进该退。
“王叔,直接说。”李静头也没抬。
“西村新收的这批辣椒,”王老栓把样品袋放在桌上,“要价高一成,说是用了新肥料。”
李静放下笔,抓起几颗辣椒在掌心揉搓,又凑近闻了闻:“值。这椒肉厚油亮,香气足。按一等品价收,但签合同要注明——以后都按这个标准。”
七点整,她背起书包。汪红霞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上课别打瞌睡。”
从合作社到镇一中的五里路,成了李静一天中唯一的“空闲”。她踩着露水打湿的田埂,耳朵里塞着自制的英语听力磁带——用合作社那台旧录音机翻录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今天要处理的文件:新员工培训计划、下月原料采购预算、省质检局的新规通知。
物理课上讲到动能定理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搅拌机的功率改造方案;语文课赏析《岳阳楼记》,她想到的是“澳里香”品牌故事的撰写角度。知识在两个世界间自由流动,像血管连接着同一具身体。
午休时间,她没去食堂。躲在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摊开合作社的账本。阳光透过枝叶,在数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