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清晨,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歪歪扭扭驶进李家洼,停在了合作社新挂的“澳里香食品加工厂”牌子前。车门打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台黑沉沉的相机,接着是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岁模样,齐耳短发,眉眼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她环顾四周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晾晒场上红艳艳的辣椒,掠过车间里腾腾的白气,最后落在正蹲在地上检查酱缸的李静身上。
“请问,”女人开口,普通话标准得有些刻意,“李静同学在吗?”
李静站起身,手上还沾着酱料。她打量着这个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来客:“我是。您找我有事?”
女人从包里掏出记者证:“省报生活版记者,苏蔓。陈经理推荐我来的,说你们这儿有个‘山村合作社’的故事很特别。”
记者证在晨光里闪着光。王老栓刚从仓库出来,看见那台相机,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赵寡妇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几个年轻女工更是躲到了酱缸后面。
苏蔓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她微微一笑,举起相机:“不介意我拍几张工作照吧?”
“等等。”李静伸手虚拦了一下,“苏记者,拍照可以,但得先问问大家愿不愿意。”
她转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社员们,声音清晰平静:“这位是省城来的记者,想拍咱们合作社。谁愿意入镜就往前站站,不愿意的照常干活,别耽误订单。”
这话让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些。王老栓捡起簸箕,嘟囔着“拍就拍呗”,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赵寡妇悄悄抹平了围裙,站到了光线好的地方。
苏蔓的镜头从晾晒场转到车间,从熬酱的大灶转到识字班的小黑板。她拍得很细,有时蹲着,有时踮脚,那台黑相机在她手里像个听话的活物。
晌午在李家堂屋吃饭时,苏蔓的问题开始了。
“李静同学,听说你为了合作社,放弃了县一中的少年班?”她夹了一筷子辣酱拌面,眼睛却盯着李静。
屋里瞬间安静。汪红霞盛汤的手顿了顿,高军停下扒饭的动作,连孙奶奶都放下了筷子。
李静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不是放弃,是选择了更想走的路。”
“可你不觉得可惜吗?”苏蔓追问,“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有更广阔的……”
“苏记者,”李静抬起眼,“您觉得什么是更广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这里,三个月前只有十口土灶,现在有十五口温控灶。这里,以前只有我们一家做酱,现在带动了周边三个村的辣椒种植。这里,”她指向识字班的方向,“二十七个从前只会在田里干活、在家里做饭的女人,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生产规范。”
她转回身,目光清亮:“您告诉我,县一中的教室,比这个更广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