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清看着这幕,淡淡摇头,对管事沈延无奈道:“本公子就说,急什么呢?晚半日,也不会怎么样。都说让队伍歇半个时辰再走,天太热,别再有人呐……事情半点没做,自己就先行倒下。”
“是是是,是本……人疏忽了……”
沈延应着,擦着额头细汗,吩咐队伍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又让人给所有人都分了些凉茶,连三位少小姐的马车里,也送了两壶冰镇的酸梅汤。
这事也怪他,忘了这夏秋季,天气反复无常,尤其是午后,正是秋老虎发作之刻。
待众人都缓过来后,队伍重新出发时,天已渐渐转阴。
护卫牧天骑马走在最前,抬头看了看云层,对身后的同是护卫的乌合说道:“怕要下雨了,让脚夫们把货物盖严实些,别让丝绸受潮。”
乌合应着,刚准备转身去传消息,就被账房先生秦砚朝出声拦下:“看这云色,倒不像会下雨,就是风可能要大些,账册都收在箱里锁好了,不用担心。”
汪清诧异,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的样子。
“真不下吗?”汪清好奇询问。
“不会下的。”秦砚朝保证。
“那就不盖。”汪清拍拍折扇,“若是下雨,扣你半月工钱,若是不下雨,多赏你二十两黄金。”
“那东家你,输定了。观天,可是本官……管账房的强项。”
“哦豁?”
汪清不信邪,直接掏出来二十两摆在小桌上,直到进城住进定好的幸悦客栈后,这雨半点都没落下来。
这还真有点本事。
“东家,本账房算的是不是又快又准?”秦砚朝掂着银子,对着刚下楼来的汪清,得意道。
“又快又准又好。”汪清应道,“不知秦账房这本事是如何学得的?能否传授一二呢?”
“此乃看家本领,不可外穿,除非……”
秦砚朝鼓弄玄虚,“雪清河晏,万民安康,朝宴安相,享百年荣华。”
“何意?”
秦砚朝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汪清懒得理他了,转头呼上牧天,“跟上,东家我要散散心,这一马车颠簸,身子都散了。”
“等等……”秦砚朝刚要唤,两人已经出了门,全身沐浴在天光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暴雨突袭,哗然落下。
就在众人以为东家要被浇头时,牧天反应极快,几乎是雨点落下的瞬间,就从展开了隐匿在的油纸伞,手腕轻转便将伞撑得稳稳的,大半伞面都罩在汪清头顶。
两人没有停下,而是在这被撑开的雨幕下,缓缓前行,让观者有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但其实,就只是快要下雨,提前带了伞而已。
汪清看着落在伞面上的雨珠簌簌滑落,身上只沾了零星几点湿气,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回你可比出天牢那会机智多了。之前可是浇了本公子一个透心凉。”
牧天听了这话,被晒黑的脸上泛起几分憨笑,挠了挠头没接话,心里却翻涌起一段沉在心底的回忆。
接雪儿出天牢那日,旨意来得急,他连件备用的衣物都没带,更别说带别的东西了。
刚护着人踏出天牢厚重的大门,倾盆暴雨就砸了下来。
雨丝又冷又密,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袍。
他慌得不行,只想着不能让她淋雨,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又侧过身把她护在怀里,用脊背硬生生挡住迎面而来的雨。
离马车的距离不远,可这雨宛若洪水泄洪,哐哐哐地砸在身上,短短几瞬,两人都如落水一般。
他拥紧了几分,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颤。
他只当是雨水太凉,冻得她受不住,还低声安慰:“再忍忍,快到了,回去就能喝上热汤。”
可雪儿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那细微的颤抖,却像针一样轻轻扎在他心上。
马车上,雪儿什么也没有说,换了一身衣服,喝了汤水便睡着了。
晚上醒了也没理他,甚至是瞧见他都嫌烦。
他不理解,但是能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之后他仔仔细细再度查看了从暗线得到线索,终于得知雪儿异常的真相。
她在里面的那些日子,夜里几乎合不上眼,即便白天装得再镇定,深夜里也会被藏不住的恐惧攥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还会无声地呜咽抽泣。
白日里面偶尔入眠,也会时不时惊醒,每每还会擦着汗珠,检查手脚能否自由活动。
她在里面的吃喝,都是风正岳关照过的,都不会太差,可这不安,这隐匿身躯的痛苦,绝对是刻在灵魂里的。
到底是谁,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她的雪儿像是被折磨过的罪犯,一遍一遍在熟悉的地方回忆着曾经的往事。
那一刻,牧天的心像被狠狠揪着,懊悔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天雨里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冷,而是她藏了许久的苦痛在作祟。
他竟迟钝到没察觉,还傻傻地以为一件外袍就能护住她。
他表面说爱她,疼她愿意护她一生。
可连她害怕什么,厌恶什么,恐惧什么,曾经经历过都不太清楚,都没能共情理解过。
他只是得了她的身,他从未好好爱过那颗心。
他真是废物,最没用的废物。
从这事之后,他就更加决心,往后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寒,遭半点罪,哪怕是一点细微的不安,他也要提前挡在她前面。
“往后都不会透心凉,无论是身,还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