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快步走进亭内,屈膝行礼后,才抬手轻拭眼角,声音虽发颤却满含恳切:
“陛——下——”
这声唤拖得绵长,在场宫人内侍都觉心口一紧,更何况本就病着的皇帝。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激得喉头发紧,连咳了七八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喘息许久,皇帝刚要动嘴,贤妃的泪已先滚落:“陛下,厉儿可是您亲手抱大的皇子,是您常说‘有您年轻时模样’的孩子。他性子纯直,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阿弥陀佛,怎会做谋反这等诛心之事?都是冤枉的啊。是有心之人栽赃的……”
皇帝深吸口气,口开一半,又被一声凄厉的 “陛—— 下——” 打断。
贤妃泪水簌簌,宛若莲花带露:“求您了陛下。他若真有反心,臣妾即刻便去天牢陪他赴死,只当没养过这个逆子;
可他若清白,此刻被关在牢里受冻,寒的岂止是他的心?
驻防北疆边上的将士该如何想?天下的黎明百姓又如何想?
远在大漓的祖父又……唔唔唔唔……”
她再度掩面痛哭,皇帝那口堵在喉头的气才顺下来,却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帕子上隐约洇出淡红:“贤妃啊……朕的心意已绝……”
“报——”
一声急报陡然刺破亭内的凝滞,内侍进来时踉跄一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江南传来羽尾急讯!”
皇帝猛地抬手:“快传!”
只见大理寺卿周袁与少卿沈延匆匆而来,齐步跪倒在地:
周袁陈述:“禀报陛下,江南传来急报!苏州与杭州三余日内,百余名孩童和孕妇惨遭杀害,百姓惊恐,谣传‘妖祟索命’,已纷纷逃难,再拖延下去恐有民变!”
皇帝闻之色变,撑桌而起,咳声不断,帕子染上血迹,眼中满是震怒:“天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快将原委道来。”
沈延叩首,补充道:“陛下,凶手似为团伙作案,手法残忍且极具仪式性,使用特制短刀,专挑孩童与孕妇下手,身上都会出现诡异黑蛇纹,而现场未留下明显痕迹。
江南地方官勘验能力有限,眼下急需朝廷重臣亲赴,一则能压下百姓的惶恐,二则也能尽快勘破案情,缉拿凶徒。”
“陛下!”
林鹤急切进言,面色已然惨白:“这江南乃赋税重地,万不能生乱!必须派遣得力之人前往处理。”他的儿子孙子就居住在苏杭一带,孙媳妇刚好怀有身孕,若是让歹人继续犯案,恐会遭遇不测。
秦砚朝躬身请命,眼底是迫切以及强行压下的欣喜:“陛下,臣愿请命前往,彻查此案。”
少傅本是辅佐太子之职,可太子之位空悬,他这个少傅便成了空职。
若是能解决此等大事,换上那个位置做也不错。
他悄悄地瞟了一眼那人,心中的怨念更深了。
那人不就是死了个女儿吗?无非就是这个女儿运气好,嫁给了废太子。
圣上心中有愧,他刚巧又立了点功,解决了一些朝廷隐患,为平衡势力,才给他这个位置。换成平日,他连个屁都不是,指不定贪污了多少。
苏世煦掂掇一番,又道:“陛下,依老臣所见,此案需军务配合。
三日内死去的百余名产妇与孩童,太过密集,恐怕牵扯不少势力宗族。
不如派三皇子负责江南驻军调度,六皇子管理后勤,二人同去。
既是戴罪立功,也是储位考验!看哪位皇子更能立功,以显承继大统之能。”
这话一出,亭内瞬间安静,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苏世煦会在这时提起被关在天牢的三皇子。
此时派他,确实是一举两得。
“臣附议。”风正岳首当其冲,见机请求。
“臣附议。”安南王也俯首请求。
“儿臣附议。”
“安阳也愿意替三皇子保证,若是他有二心,愿意同去。”
“……”
“陛——下——”
贤妃刚要再开口,皇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好了!好了!你安静些吧。”转向对内总管瑞德子吩咐道:
“即刻起,传朕旨意!
其一,命秦砚朝为江南查案总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其二,暂释三皇子夜明厉,命他掌江南驻军调度,协助总领查案,军中若有违抗军令者,可先斩后奏;
其三,命六皇子夜孜然为江南督查使,负责后勤补给与百姓安抚,妥善处理善后事宜;
其四,特命沈延暂代钦差大臣,赐打王鞭一支,监督两位皇子言行,若有逾越,可先拘后奏。”
皇帝长舒一口气,又缓缓道:
“朕就给三皇子这个‘待罪立功’的机会。
若能查清命案,迅速处理,安抚民心,三皇子谋乱案暂免并记大功,六皇子赏赐食邑千户;
若查不出或再生事端,乃至兄弟相残,殒命,就地处绝!”
“儿臣领旨。”夜孜然跪拜接旨。
“臣等领旨!” 秦砚朝、沈延等人随之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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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烈,草木低垂,鸟虫无音,万物寂静。
而这支行在管道上的商队,却没有停下来休憩,似乎赶路进镇这个事情比这二十来个伙计的性命都重要。
商队的东家正是京城怜戏楼的老板汪清公子,他换了一身轻薄的锦袍,坐在马车里翻看江南商户的名录,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他掀帘一看,原来是队伍里最年轻的脚夫阿福中暑了,脸色发白地瘫倒在路边。
郎中柳先生连忙上前,让众人把阿福抬到树荫下,解开他的衣襟,又从药箱里取出薄荷油抹在他太阳穴,再喂他喝了碗凉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