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镶嵌在夜空中,撒下的金光宛若丹桂成霜,落在整齐的青砖上,为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面。
秋风带着丝丝凉意,裹挟走了残留的暑气。
亭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皇帝端坐于主位,苍白的面色泛着微微的红晕,他轻抿一口酒,却突然侧身,以帕掩口,轻咳不止,肩头微颤。
围坐在右侧的国舅爷林鹤见状立刻起身,眉头紧锁:“陛下,您的咳嗽愈发严重了!快传太医吧?先回殿休息,议事之事不急。”
林鹤旁边的南安王亦按捺不住,粗声劝道:“陛下!龙体为重!朝堂需您主持大局,北疆、大漓之事虽急,亦可稍缓。”
坐在皇帝对面的太傅苏世煦躬身施礼,花白长须微微轻抖:“陛下,龙体未重。您近日咳嗽频繁,先请太医诊治,国事改日再议。”
少傅秦砚朝也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的职位暂时还不格,还需等一位人开口才行。
这时,位于皇帝左侧的丞相风正岳则捧上参茶,满眼担忧:“陛下先喝口热茶暖暖,待气息平缓后再言其他。”
好了,这下够格了。
秦砚朝准备开口时,皇帝却摆摆手,待咳嗽稍停,沙哑着声音道:“无妨……老毛病了。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皇子们,也是为了夜寻的江山社稷。此事不能再拖。”
他心中明白,自己若倒下,剩下的皇子的处境将更加危险,区区半年不到的功夫,他就接连折了三位皇儿。
林鹤坐下,便开始陈述:“既陛下坚持,臣便直言。
北疆蛮族陈兵压境,大漓流民袭击淮州,连续三月有余。派去的骠骑将军风戈一人不足以应对,老将们要么年事已高,要么镇守各地,暂时无力分担
再持续下去,恐怕这边境要守不住了。
诸位皇子中,除却二皇子四皇子……
只剩下三皇子夜明厉最善领兵,曾经跟随易奋忠将军驻守北疆边境五年;
然而,三皇子如今身陷天牢。”
安南王闻言,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急切:“三皇子是陛下最能打的儿子!
当年蛮族偷渡飞云口,他带领三百轻骑切断粮道,身受两刀亦不退半步!
如今虽陷入谋乱案,但‘疑罪从无’,让他戴罪立功,总比启用那些未经战事的世家子弟强!他们远不及三皇子。”
三皇子可是他的依仗,倒谁都不能倒了他。
苏世煦捋须沉思,目光落在皇帝面上:“陛下,老臣不喜拐外抹角,便直言不讳了。
三皇子谋乱案尚未定论,若此时启用,恐遭非议。
更重要的是,您龙体欠安,太子之位空悬。
哎,大皇子疯癫,二皇子病逝,四皇子遇刺,五皇子暴毙,健康的皇子仅剩下,三皇子与六皇子。
储位不定,朝臣人心惶惶,老臣斗胆,请陛下早议立太子之事。”
直言直语一下子戳中的皇帝的心窝,正当他惆怅时,亭外忽有通报:“陛下,安阳郡主、慕然郡主、云歌郡主,六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让他们进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夜孜然端着描金托盘走在最前,托盘上的汤药热气腾腾。
他满脸关切,屈膝行礼:“父皇,儿臣听闻您咳嗽加重,特让太医院根据您的体质熬制了润肺养生汤,连夜送了过来,您趁热喝吧?”
皇帝淡淡地瞥了一眼汤药:“放下吧。”又问:“你们有什么事?挑这个时候来?”
夜孜然起身,叹息一声,故作担忧:“儿臣无他事,只是担忧父皇身体。偶遇安阳他们,便一同来了。”
安阳郡主急步上前,却又压抑了自己,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礼:“安阳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此,慕然和云歌也只得跟着一起。
“都起来吧。说罢,除却释放三皇子夜明厉一事,其他事情都可以说道。”
“圣上,臣女就是想为三皇子夜明厉求情的。”安阳哭噎着哀求道,“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那些甲胄兵器信件定是栽赃,求您放厉哥哥出来!”
“你退下吧。”皇帝挥手。
只听“噗通”一声,穆然大力地跪了下来,“圣上,臣女斗胆,愿意用双腿来担保三皇子夜明厉,他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情,此事一定有隐情,望圣上彻查清楚。他戍边五年,牧民称他为‘护境阎罗’,怎会谋乱?这些事都是穆然已故的兄长亲口告知,您不愿意相信慕然,也信一回战死沙场的英勇将军啊。”
紧接着云歌郡主上前半步,语气坚定:“陛下!臣女愿以郡主府担保,以琼华书院三千学子担保,三皇子若有二心,臣女甘受腰斩之刑!只求给您的儿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此话一出,再次之人都愣了半晌。
云歌郡主不亏是一代豪杰,此等气派,非常人可及。
而且不过半年,就已经有三千学子了。
安南王亦帮腔道:“陛下!人丁稀薄,三皇子名满京城,断然不会做谋反之事。不如当他暂以罪身前往边境,若他能平乱,算作戴罪立功。若之后查出乃是无罪之身,便可功上加功,届时再议理立储之事。若不能胜任,再议六皇子亦不迟。”
这话一出,站位就更加明显了。
夜孜然跪伏于地,额头贴地:“父皇,儿臣愿随三哥前往北疆,管理后勤、安抚百姓。如若不幸殒命,也是儿臣……”
苏世煦立马否决:“万万不可同去,万万不可同去。陛下,此事……”
“好了,你们不必说了。朕已明了。”
皇帝目光扫向众人,又看向亭外,咳嗽再次加剧:“咳咳……咳咳……朕知道……他贵为皇子……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可谋乱乃重罪,不能轻易赦免……”
他心中既疼惜儿子,又担心因私情而坏了律法。
而迟迟不愿意立三皇子为储君,只因为他的母亲是大漓长公主。
“启禀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唉,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