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碾过石板路,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轮子和车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过往的行人表情各异,多数是惋惜,少数是幸灾乐祸。
一锦衣男子坐在车内,手被铐着,脚上也缠了铁链,面容普通,只是眉间有道浅疤,像是一片兰叶。
他的目光透过囚车缝隙,望着越来越远的怜戏楼,伙计们被一个接着一个押走,心底泛起丝丝酸涩。
啧啧,没想到会被一个小青衣弄成这样。
街角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是趁乱逃出来的芡实和小楼婳。
小楼婳却攥着对方的衣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瓦面上:“芡实姐姐,怎么会没事……汪清哥哥明明是被冤枉的,风丞相,还有那个王大人怎么能真的把他关起来?风丞相不是大好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汪清哥哥。”
唇咬了又咬,泪淌了又淌,记忆猛地拉回一个时辰前。
那时她刚被从芡实姐姐三王府接出来,悄悄绕到怜戏楼后院,可刚踏进后院角门,就听见前堂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便是呵斥与伙计的惊呼。
她躲在柴房后,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白胡子的老头领着官兵闯进来,馨月姐姐跪在地上哭喊,手里举着一枚刻着“汪”字的玉佩,是她不见的那一枚。
再后来,那个叫风丞相的人带着更威武的官兵赶来,翻看了递上来的锦盒,竟下令将汪清哥哥拿下。
她想冲出去救汪哥哥,却被芡实姐姐死死按住肩膀。
再后来,汪清哥哥被押上囚车,官兵开始二次搜查、贴封条。
被抓住的赵哥哥,小叶哥哥还在挣扎着喊无辜,可官兵根本不听,直接将人反绑着押走。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
芡实摸摸她的小脑袋,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若不是遇见了教主,她都不清楚自己会怎么死。
“好吧。那芡实姐姐,汪清哥哥,能平安回来吗?天牢进去了,真的还能出来吗?我听说那边要么砍头,要么关到死。是我……都是我的错……”
小楼婳哭噎着,她开始相信村口瞎子爷爷的话了。
她就是个天煞孤星,跟着谁就会倒霉,甚至被克死。
她已经害了爹娘了,她不能再连累汪清哥哥了。
“瞎说什么呢。”
芡实敲了一记她的脑袋:“与你无关,这一切都是恶人在作祟。等恶人被消灭了,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吗?恶人是什么?是比坏人还要坏的人吗?”
小楼婳抬头看向芡实,眸子剩下的泪花像是希冀的微光。
“嗯。真聪明。”
芡实抹去她的泪珠:“要是这副模样被牧天哥哥,被掌柜叔叔看到,他们可心疼得不了。”
忽然眼睛一亮,抓住芡实的胳膊,“芡实姐姐,牧天哥哥,牧天哥哥啊!我们去找牧天哥哥吧!他本领那么高,最近一直没有看到他,他是不是出任务去了。我们把他找回来,他一定有办法救汪清哥哥!”
这……
以前倒还好。
可最近几个月,牧天的本事退步了不少,连最弱的她都打不过。
找他又有什么用呢?
芡实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沉默片刻,芡实坚定道:“好,我们去找牧天。但路上要听我的话,别乱跑,免得被人盯上。”
小楼婳用力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囚车,就跟着芡实从屋顶轻轻跃下。
而囚车内,男子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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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镣在上拖出刺耳鸣响,风可雪被狱卒押着走在天牢深处,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这阴暗潮湿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吸一口,都能勾起骨髓里的寒意。
她下意识拢了拢歪斜的衣袍,却被狱卒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牢房木栏上。
“还悠哉悠哉的,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狱卒边呵斥边甩上牢门,铁锁“咔嗒”落锁的声响,像重锤敲在旧伤疤上,使她有些恍惚。
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镣铐,虽沉,却没嵌进皮肉,更没有十字勒腰的铁链将她钉死,也没有一层一层的泥沟糊满身躯。
她轻轻甩了甩手腕,走到牢房一角坐下,舌头无意识地舔着牙床,牙齿整齐有序,紧密排列,一颗不少。
可前世不是这样的。
铁链粗重如碗口,一端钉死在墙根,一端绕着手腕、脚腕,再十字勒过腰腹。
铁环深深嵌进皮肉,新肉长了又磨破,破了又结疤,最后连疤痕都成了灰黑色,和铁锈粘在一起,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
她被固定在那块朽坏的木板上,整整三年,连蜷缩的姿势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从点状连成片状,看着老鼠从脚边窜过,啃食她掉落的、早已失去血色的发丝。
她不是没想过死。
起初是用后脑撞凹凸不平的木板,撞得皮破流血,痛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后来想咬舌,却被狱卒用粗布死死勒住下巴,那布浸过盐水,蹭得嘴角烂成一片。
她也试过绝食,但他们为了让她活着,拿着铁锤,一锤一锤敲掉了她的牙齿。
碎牙混着血沫吐在地上,她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喉咙里滚出像破风箱似的呜咽。
之后每日,狱卒就提着木桶,把熬得稀烂、带着馊味的米汤,一勺一勺硬灌进她喉咙里。
灌得急了,会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涌出来,米汤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黏糊糊的招来苍蝇,她却连偏头躲开的余力都没有。
那两年里,她没见过太阳,没听过除了狱卒呵斥、老鼠啃咬之外的声音。
夜明厉从没来过,爹娘早已死在他手里,她连思念都成了奢侈,连寻死都做不到。
只能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看着蛆虫在溃烂的伤口里钻动,感受着意识在饥饿、疼痛和绝望里反复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