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昨日夜里宁安独自出宫来找沈书澜，两人商议了半宿，打算今日再设法去端王府上细谈。好巧不巧，就在沈书澜先起身去上朝后，宁安和沁涟便在沈府门口拦下了一个可疑的叫卖女。

那个叫卖女执意叩响沈府大门，嚷着要兜售篮中的饰品与荷包，宁安跟着沁涟赶去，正巧认出这女子是端王身边的探子，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她'塞'来的一只荷包收了下来。

两人将荷包中的信拆开一看，便得知了端王试图联合沈书澜将沈书阕送出京城的计划。他只让沈书澜在三日后的午时来某处接人，此时沈书阕便会在。碍于信纸狭小，其余细节无法详述。

而彼时，沈书澜已立于武官列中，等待皇帝临朝。

今日的早朝上，皇帝依旧表演着失去爱子的悲痛，脸色似乎也看着憔悴了许多。

经过昨日靖王府事件，作为颇有政治嗅觉的臣子，大臣们显然是嗅到了空气中的“哀悯”，乌乌压压地站成一群，每个人脸上都垂目而视，似乎在一种渐渐发酵的氛围中沉寂。

文官列中，只有裴文兰一人，在皇帝上座的过程中，在众人都不注意之时，微微瞥过视线，去看斜对角站着的身影。

“靖王刚走，朕痛失一子，至今夜不能寐。”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殿内垂首的群臣，停留在空出来的那几列上，“端王最近身体不适，朕也听说了。眼下靖王遭害，张家余党尚有潜逃在外的。朕想着，让他去封地静养，或许更为妥当。”

底下有官员纷纷点头，殷切附和，但大体的氛围，依旧是大部分官员沉默着，观察着这位“如获新生”的皇帝接下来的举动。

皇帝语气恳切，像是真的在替儿子着想。可沈书澜站在武官列中，听出了那话底下的寒意。

去封地。说得轻巧。

皇帝杀了靖王，马上就把目光聚焦在端王身上。端王一旦离京，就等于彻底交出了自己在京城的根基。没了朝中人脉，没了府中兵力，更没了随时可以调动的部属。到时候，他能不能活着到封地，都是一个问题。

可若是抗旨不去，皇帝便有现成的由头将他按在京城里处置，罪名、借口，一切都像靖王那时一样，可以现做现用。

皇帝在逼他。去，是死；不去，也是死。唯一的差别，不过是死法不同而已。

好一招逼子就范的慈孝戏码，可对于外头不知情的人来说，还要感慨一句，皇帝子女缘浅，替他哀婉。

沈书澜垂下眼，心里有一根弦，正被越拉越紧。她想起昨天夜里宁安带来的消息，想起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端王府查明的事情。

千丝万缕，杂乱在心。她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姐姐的安危，脑中都是等会下了朝跟宁安一同去端王府一探究竟。

可是就在此时，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今日再看皇帝，她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靖王的死，与皇帝脱不了干系。甚至接下来，端王也性命难保。

恍然间，她像是有一根筋脉被打通了，想起前几日与宁安那番话。

“父皇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慈父。当年包王死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包王在战场上受过那么多伤都没死，怎么偏偏在回京求医的路上就死了？而且他死的时候，勉王就在旁边。”记忆里，宁安的声音一直盘旋于耳畔。

“勉王？当时是勉王护送包王回京？”沈书澜追问。

“对。还有一件事，当时包王的养母容嫔，在包王过世后忧思过度，夜不能寐，不慎跌倒。可我那时年纪还小，胡乱跑去瞧时，分明见她尸首上面有淤青。我和哥哥们一直觉得，那是勉王下的手。但父皇过于悲痛，加上有意包庇勉王，便不再追究。”那时宁安说的，她虽已经将包王的死当作一个疑点，却没有来得及细究其中联系。

如今忽地有了眉目，沈书澜的脑中骤然警铃大作——包王那时，境况与靖王何其相似？都是大展风光之际，忽地就死了。怎能不让人疑心？况且她虽不知兄长与包王有何往来，但两人皆善战，互相敬仰也是常理。这其中的联系，如今串联起来，让她不能不多想。

“咳咳。”皇帝的咳嗽声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沈书澜望向堂上的皇帝，不禁感到背后一阵寒凉。

“陛下，张家余党或许还在京城中行动，端王殿下如今抱病，而张家余党为了报复陛下，很有可能对端王下手啊。”有官员站出来提议。不管是不是皇帝先安排，这一遭，显然说在了皇帝的心坎上去。他随即下旨安排，给端王府加派侍卫与暗卫。

皇帝说话间，沈书澜实在被心头盘旋的念头困得烦躁后怕，不由得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微微侧身，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侧后方。

可不曾想，那个角落里，也有一双眼睛抬起头看着她。

……

散朝之后，沈书澜匆匆回府，将早朝的情形与宁安详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