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开了,接着,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暖色的烛光明灭跳动,贪婪地饕食着久违的氧气。
这些日子端王一直对外称病,府里谢绝访客,连派来的太医都是以自己已经雇佣医生为由让下人谢绝了。
谁也不知道,端王突然称病,到底是因为靖王之事吓得卧病不起,还是,刻意在皇帝面前收敛锋芒以示无害,亦或者,是他的地窖里藏着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沈书澜醒了,醒来的时候,昏黄的光将寝房内照出一小片暖意。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见到外面的景象。
还有,那张脸。
“嫂嫂。”
端王的脸,总是透着一股子精巧,细细的眉梢,狭长的眼睫。讨巧的宫人都说是天资聪颖之相,却怎的,叫人看出一股子狡黠的媚相,倒像是阴重短命的面相。
沈书阕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沈书阕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可那层憔悴并没有完全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浮不上来。
端王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阴鸷深沉,反倒有几分柔情,衬得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似水含情。
“嫂嫂,我秘密地向沈书均传了信。”他说,“信上我向他说了门道,他应该很快就会安排送你出京。”
沈书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日光恍惚白亮的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上,落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换掉的,沾了血迹的衣襟上,落在他为了见她而特意梳齐的鬓发上。
可她长呼出一口气,却无再话。
见过那日骇人惊心的画面后,她便觉得再也没有力气说得出话。
妹妹刚从大牢里出来,丈夫又在自己眼前被杀死了,而现在,唯一跟她在一起的,是那个初见时,眼神都让她怕几分的端王。她不知到为何会这样。想趴在他的肩头哭一场,却连伸出手的勇气和心情都没有了。
她对靖王,或许没有太多的情谊,称不上夫妻情深。可直到她在这个地窖醒来,得知了靖王去世的消息,她依旧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身孕和受着伤的端王,奋力地想要回到靖王府。
直到理智回神,她才悲痛欲绝,好似顿时失了魂,累得再也讲不出一句话。
而端王呢,她又要怎么面对端王。靖王于自己有恩,端王又何尝不是。她与靖王是合谋的夫妻,或许还有些情谊,平日里相敬如宾,还有了一个腹中的孩子。可要论端王,她也承认做不到与他毫无半丝感情。她们三个人,一开始本就是由利益和局势绑定的关系,谁也没有承认过对谁有情,谁也不甚认同自己的位置。
端王在那日见过她如此悲痛欲绝,没有多言,忍着伤口流血的不适,叫来嬷嬷悉心照顾她,即使她只能屈身在这样简陋的地窖里,他也依旧没有丝毫疏漏,能给的都尽数添上。
他知道沈书阕此时挂念靖王来不及顾着他这样的“小情小爱”,也知道自己始终是“见不得人”的,却怎么也忍不住,那道被划伤的伤口,每一次想到她,就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稀少地落下泪来。
他讨厌这样,刻意讨巧,好不容易与她单独相处,却是今日这般场景。不知道今日这样刻意打扮,会不会惹她讨厌,觉得他太心急,太不得体,又或许,还是觉得他比不上死去的靖王?
而今日沈书阕再见端王,却只能隐隐感到心痛——那种,时过境迁,陷入绝境的心痛。
端王似乎看出她眼神流转下的情绪变化,缓缓开口:“嫂嫂……”
端王轻轻地捧起沈书阕的双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嫂嫂可否,听小王说些心里话。小王知道这件事不该让嫂嫂在此时烦扰。可我怕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书阕轻轻蹙着眉头,看着他,忽地便有一行泪从她眼里落下。
烛光跳动中,他看着沈书阕那双似乎永远带着些愁绪的眼睛,动情道:“嫂嫂。靖王死了——”
沈书阕伸手制止了他。
“许多的事,不是你我能左右。我不怪旁人,只怨自己,分明有许多事情可以遇见,为何自从怀了孩子便不再思索其他的事情——张家倒台,皇帝既然有那样的心思大肆清肃张家余党,为何想不到张家倒台后首当其冲的便是靖王,为何不劝劝他,偏偏就落到这般无力的地步,白害得靖王和你……”
沈书阕伸手,擦去端王眼角的泪。她已经和端王一样预见到,端王救了她,就必死无疑。她能为失去的靖王落泪欲绝,看着眼前的端王,她又怎能平静?
端王突然疯狂地抓住她的手,眼神却直直地望着她:“嫂嫂,这不怪你。你本是靖王强求来的,靖王的死你我都无可奈何。”
端王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样真心地评价靖王。却是带着这样的感情,悲痛,委屈,无奈临死,看着即将与自己诀别的,爱而不得又说不出口的情人。
“嫂嫂……”他拼命地抓住她的手,求她最后的垂怜,“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手上沾的血也不比父皇少。可至少这一次,我想让你活着。不是为了靖王,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