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沉默着搅动碗中汤药,舀起一勺伸到太后唇边。
“当年程琳为大娘娘献上《武后临朝图》,大娘娘怒而掷地,称绝不会效仿武则天称帝。这九年来,大娘娘尽心尽力辅佐教导朕,朕和大臣们都看在眼里。朕决定,下个月圜丘祭祀天地之礼,朕和大娘娘同去!”
刘娥满脸震惊,目光定定地看着赵祯,忘了张嘴喝药。
赵祯轻声笑了一下:“大娘娘若不放心朕单独坐朝,可继续垂帘。朕会向大臣们表明,只要大娘娘在世一日,这帘就不会撤下。”
渐渐地,刘太后眼中的锐利消失,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官家有此孝心,老身……欣慰之至。”
赵祯喂她喝完了药,温声道:“近日事多,奏折堆积如山,朕这便去崇政殿处理政务。大娘娘好好休养,必要时可召皇后前来侍疾。”
刘娥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良久,她缓缓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幅卷轴,打开。
那是一幅画,场景似是在朝堂上,龙椅上坐着一位穿着皇后服饰的女人,目光灼灼地看向脚下跪地奏事的一群大臣。
画中的皇后和大臣之间,没有帘子阻隔。
清悟立刻明白过来,这幅画便是《武后临朝图》。
看来,刘太后已经不满足只垂帘听政,她想像武则天一样,登基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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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冬至,南郊圜丘。
圜丘是京城南郊一座圆形的高台祭坛,象征“天圆”。每年冬至,皇帝率领百官来圜丘举行祭天大典的全套仪式,这便是“南郊礼”,也是宋朝皇室的一项重大礼仪。
但今年的南郊礼有些不同,皇帝赵祯与皇太后刘娥身着隆重的礼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共同完成祭祀仪式。
袅袅烟气升上天空,所有大臣沉默着跪拜,表情各异——虽说官家刚登基时太后也祭祀过天地,但那时官家年龄尚幼,但如今官家已经成年……
祭天完毕,赵祯看着下方的群臣,大声宣布:“自今以后,只要太后娘娘在世一日,便垂帘听政一日,无论是谁,都不得再提让太后撤帘还政之事!”
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祭坛下方的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一时哗然。
但最终,无人做那出头鸟。
片刻后,众臣纷纷跪地,齐齐高呼:“臣等尽心尽力辅佐官家、太后,万死不辞!”
刘娥并肩站于赵祯身旁,俯视群臣,表情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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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悟观完了礼,收起彩凤飞辇,回到后宫。
刚站稳脚步,碧月便来禀报,说是群玉阁尚美人和韶音阁的陈贵人吵架了。
进入十一月,朝政事务繁多,赵祯又是赴景灵宫行朝享礼,又是享祭太庙,又要和太后去南郊祭天,很长时间不去后宫。宫里的妃嫔们像是现实社会中那些失去班主任管束的中学生,一个个张牙舞爪,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
清悟揉揉眉心,不耐烦地问:“上次是因为西南少数民族进贡的翡翠手镯被别人先挑走,这次是因为什么?”
碧月道:“尚美人说,自己阁中人多,应当多分些炭,让张若水把陈贵人的那份无烟炭也领走了。”
正说话间,又有一个陌生的宫女来到柔仪殿,哭诉群玉阁的宫人领走了她主子的份例月银。
清悟感到头疼:“还真是麻烦!这个尚珍儿怎么天天蹦跶。碧月,叫上阎文应,跟我一起去群玉阁。”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赶到群玉阁,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和一个女子压抑的哭泣声。
进入阁中,只见尚珍儿正盛气凌人地坐在榻上,披着白狐裘,手里抱着小暖炉,指挥自己阁中的宫女掌掴一名跪着的年轻女子。
清悟冷声喊道:“住手!”
尚珍儿毫无惧色,反而扬起一个娇媚又带着挑衅的笑容,敷衍地行了个礼:“原来是圣人来了。臣妾正在教训这个以下犯上、不懂尊卑的陈贵人,圣人您说,她该不该罚?”
“以下犯上?她如何犯上了?”
“她竟敢质疑臣妾领取份例,言语顶撞,岂不是以下犯上?”
尚珍儿说得理直气壮,眼波流转间,竟将矛头引向了清悟,娇笑道:“臣妾这也是跟圣人您学的呀。当日太液池边,圣人不也是这般‘略施薄惩’,教导臣妾要恪守宫规的吗?怎么如今轮到臣妾,就不行了呢?”
清悟气极反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尚美人!我是皇后,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惩治无礼宫嫔是分内之职。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敢僭越行事,私自动刑?谁给你的权力!多领的银炭和月例在哪里?现在交出来,我还能给你个面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尚珍儿把头一偏,打断清悟的话:“臣妾阁中用度紧张,官家也是知道的。那些份例,臣妾用都用了,拿什么交?”
“好!好一个‘用都用了’!”
清悟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下令:“阎文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