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盘坐在沙发上，场景便切换回不久之前，空气中一片沉寂的时候。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办正事之前，还有件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一下。

这回凌成遥不再沉默，率先开口道：“对不起，当年那些话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喜欢你靠近我，只是怕你比我先一步厌烦。我怕我如果表现出喜欢，你就会停下追逐的脚步。我喜欢你，想要你一直看着我。只是太迟钝……那时我不知道这就是喜欢。或者说，我不敢确定……”他双手交叠在一起，那些小动作被许星延净收眼底。

“我想如果我一直是年纪第一，那你就会永远看着我。但如果我跌出第一名，你就会……对我没那么感兴趣。”

凌成遥头低着，说完抿着唇。

“还有呢？”许星延问他。

“还有……你找我代打，是知道我那时缺钱，所以才那么做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许星延回想，“难道我露出了什么破绽？”

“一开始只是猜测，没想到真的是。”凌成遥笑笑。

许星延捶了他一拳，“你敢诈我？”

凌成遥顺势握住他的手，目光柔和，“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做，我是缺钱，但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对不起呗，我的错喽。”许星延挑挑眉，“好心办坏事，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对吧？但是这已经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体面最合理的做法了，我总不能直接把钱塞给你，说：喏，拿去用吧！哥哥我有的是钱，全身上下穷得只剩下钱了～”

凌成遥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不用。”

“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这都能看出来。”许星延叹口气，“我心甘情愿给你的啊，有时候宁愿你笨一点。”

凌成遥与他掌心相合，十指相扣，“算了。我如果笨一点，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许星延凑上去亲他一口，“别人再聪明我都不喜欢，你再笨我都喜欢，懂了？”

凌成遥垂眸看着他的嘴唇，缓慢地靠过去，与他接了一个绵长悠久的吻。

分开后，许星延定了定神，“你说完了？那到我了。”

见对方点了点头，他不客气地开口：“我讨厌你对我疏离冷淡的样子，也不喜欢你对我和其他人一视同仁的态度，也不想你总是拒绝我。我们是朋友，这是你亲口承认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想把我推开，你为什么不愿意试着信任我，依靠我，依赖我，朋友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凌成遥对那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对不起。”

他解释说：“我那时状态不好，就想一个人待着，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有想过要伤你的心，对不起。”

那时的他自我感觉糟糕透顶，总是莫名烦躁，陷入自我怀疑，感觉人生一片灰暗，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想躲在黑暗中，好像那样别人就不会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这让他感到安全感。

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阴暗和脆弱，尤其是面对许星延。

他看见对方的明媚耀眼，自信坦荡，落落大方……还有那些他不曾拥有的，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真实的自己是敏感自卑的，是心机深沉的，是不讨人喜欢的，他怕自己配不上。

“你还记得你生日宴那次吗？”凌成遥突然问他。

许星延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个，“当然，电子屏坏了那次。”

凌成遥垂下头，“我很羡慕你，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都很爱你，你家境富裕，从来不用为钱而烦恼，有他们在，你可以做一名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的家人难道不是吗？我觉得孟老师很爱你啊。”许星延不解。

凌成遥苦笑了一下，“我妈她不会喜欢我的。”

“你在说什么啊？”许星延皱眉。

“你不知道……”凌成遥头垂得很低，紧紧扣着手指，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欲言又止片刻，终于还是说：“是我把我爸害死的。”

“？”

“我十岁生日那天，我缠着我爸给我买冰淇淋蛋糕，出去的路上我们碰到了嫌疑犯，我爸去追，那个人的同伙开车把我爸撞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不是我，我爸不会殉职，我妈也不会失去爱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凌成遥说完，表情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许星延拉开他交叠在一起的手，皮肤上有一道用指甲扣出血印的细痕，“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你的错呢？要怪就怪那个嫌犯，你爹是你开车撞的吗？”

凌成遥摇头，“不是。”

“那不就行了，你在自责什么呢？这件事你和孟老师都不希望发生，干嘛神经兮兮地把你爸爸的死全揽到那个十岁小孩儿身上啊？这样不公平。”许星延说。

“不知道，我不知道……”凌成遥神情迷茫，陷入痛苦的回忆。

许星延握住他的手，提出疑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孟老师不爱你呢？”

“我爸去世后，我妈就变得没那么爱笑了，也很少像小时候一样和我聊天，初中之后就不怎么管我。她后来和唐叔叔在一起，组建新的家庭，大概也是不想再见到我……”凌成遥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爸爸去世后，孟苒变得沉默寡言，也很少再干涉儿子的生活和学习，属于放养式教育。

曾经有几次，凌成遥都想问问孟苒是不是恨自己害死了爸爸，不想看到自己，可他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知道，他是最没资格提起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像一颗种子埋藏在他内心深处，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消弭，不曾想到时间反而是给予种子养分的土壤，日后的各种经历是滋润这颗种子的水分和营养，种子日益茁壮生长，由此产生的内疚和惭愧如影随形，造就了他敏感自卑的底色。

“不对吧。”许星延思考着，“孟老师一直都是淡淡的啊，和你一样。她对我们学生也是那样的，放养式教育。对自己孩子这样也很正常啊。而且我觉得孟老师看你的眼神里，有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珍重和爱惜。”

凌成遥扯了扯嘴角，“是吗。”

许星延点点头，“你不要这样想，我觉得孟老师和你一样，只是不太会表达，找个时间你们好好聊一聊，总要把这些说清楚，不要让误会生根发芽。”

凌成遥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作为儿子很失败，竟然需要旁人提醒，才明白沟通的重要性。

“我反而想问问你，你高中那会为什么那么缺钱啊？”许星延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