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菲尔泰丽坐在庭院的芦苇席上,背靠着那棵老椰枣树,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条,却迟迟没能在泥地上画出完整的符号。眼前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薄纱,纸莎草的叶片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白,远处梅丽塔顿抱着两岁的女儿克丽丝走来的身影,也模糊成一团晃动的色块。
“外祖母!” 克丽丝的声音像银铃一样穿透朦胧,他挣脱母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金红色的柔发在阳光下闪着模糊的光。
纳菲尔泰丽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离孩子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声音和轮廓判断他的位置。直到克丽丝扑进她怀里,带着奶味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她才敢紧紧抱住他,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头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温热。
“眼睛又看不清了?” 梅丽塔顿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担忧。她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像极了年轻时的纳菲尔泰丽。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松开克丽丝,让她去追贝斯刚放飞的蝴蝶。“老了,眼睛也懒了,不想好好干活了。” 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在模糊的视线里显得格外深刻,像尼罗河畔被水冲刷多年的河床。
这两年,她的视力以惊人的速度衰退。起初只是看远处的字迹有些费力,后来连近处的织线都分不清颜色,现在连最疼爱的孙辈的脸,都成了朦胧的影子。她知道这是衰老的必然,却仍忍不住怀念那些能清晰看见蓝莲花纹路、能细数雅赫摩斯鬓角白发的日子。
“塞提让人从努比亚带了眼膏来,说是用羚羊角和蜂蜜熬的,治眼疾很有效。” 梅丽塔顿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陶瓶,瓶身上刻着简单的莲花纹,“昨天刚送到,我给母亲试试?”
纳菲尔泰丽没有拒绝。梅丽塔顿用干净的指尖蘸了一点膏体,轻轻涂抹在她的眼睑上。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眼部的干涩,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像尼罗河畔的晨露落在皮肤上。
“其实,我让工匠做了个新鲜东西。” 纳菲尔泰丽忽然说,示意贝斯把放在石案上的东西拿来。
贝斯捧着一个木盒走来,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副用青铜边框固定的石英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透过水晶片看出去,远处的椰枣树影似乎清晰了一些。“这是……?” 梅丽塔顿好奇地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
“我叫它‘水晶镜’。”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得意,“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用透明的石头能把东西放大。就让工匠找了块最纯净的水晶,打磨成薄片,试着看看能不能看清东西。”
这其实是她模糊记忆里 “眼镜” 的影子。那些关于现代的碎片偶尔还会浮现 —— 鼻梁上架着的金属架子,镜片反射的阳光,还有验光师手里不断更换的镜片…… 可具体的样子早已模糊,她只能凭着残存的印象,让工匠做出这副简陋的 “眼镜”。
梅丽塔顿小心翼翼地将眼镜片架在纳菲尔泰丽鼻梁上。奇迹确实发生了 —— 远处的纸莎草轮廓清晰了许多,连叶片上的纹路都能看见,可克丽丝奔跑的身影依旧带着重影,她笑起来时露出的小牙,还是模糊的白点。
“还是看不清……” 纳菲尔泰丽轻轻摘下水晶片,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她能改良麦种,能想出新奇的战术,却挡不住岁月对身体的侵蚀,连一副能看清孙辈笑脸的 “眼镜”,都做不出来。
“已经很好了。” 梅丽塔顿连忙安慰她,“至少能看清莎草纸上的字了,您不是总说想再读塞提写的诗吗?”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女儿是在宽她的心。这副水晶镜或许能帮她看清文字,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清晰世界,就像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叫 “刘安章” 的时代,回不到那个能自由选择、不必担惊受怕的年轻岁月。
傍晚时分,塞提带着米利暗来了。他如今已是底比斯公认的贤能管理者,减税、兴修水利、改良农具,百姓们提起他,都赞不绝口,只是在阿蒙霍特普日益强硬的统治下,他的光芒总被刻意压制。
“母亲,眼膏用着怎么样?” 塞提坐在纳菲尔泰丽身边,蓝眼睛里带着关切,他的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像极了雅赫摩斯中年时的模样。
“很舒服。” 纳菲尔泰丽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批阅文书的薄茧,“你别总为我的事操心,朝堂上的事才要紧。”
“朝堂上能有什么事?” 塞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蒙霍特普最近在筹备远征西亚,说是要把埃及的边界推进到幼发拉底河。老臣们劝他先稳定内政,他根本听不进去。”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沉。阿蒙霍特普的野心从未消减,这两年他东征西讨,埃及的版图确实扩大了不少,可国库也日渐空虚,百姓的赋税越来越重,边境的叛乱从未真正平息。她想劝,却连王宫的议事厅都踏不进去,只能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听着儿子们渐行渐远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