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的府邸坐落在王宫西侧的贵族区,庭院里的椰枣树被晒得蔫蔫的,叶片低垂,像一群沉默的老者。纳菲尔泰丽站在廊下,看着侍卫们匆匆进出,手里捧着沾血的亚麻布和陶罐,药草的苦涩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战场的腥气。
“王后娘娘,将军刚睡着。” 守在门口的侍卫低声禀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利比亚的沙尘,显然是刚从战场上护送主帅回来。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示意他退下。推开房门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要盖住屋里的汗味。拉美西斯躺在铺着狮皮的软榻上,上半身赤裸,肩部缠着厚厚的亚麻布,渗出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干涸的河泥。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匀,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像一株被狂风打折的古柏,透着难以掩饰的苍老。
纳菲尔泰丽走到榻边,目光落在他肩部的箭伤上。那支利比亚人的青铜箭射得很深,箭头甚至穿透了肩胛骨,御医说再偏一寸,就会刺穿心脏。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布带上方,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早已不适合他们如今的身份。
三十年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还是雅赫摩斯府中,一个十几岁的努比亚奴隶,背上布满了监工的鞭痕,旧伤叠着新伤,像龟裂的土地。是她路过时候,看到他饥肠辘辘的,动了恻隐之心,给了他一口水,半块麦饼,还有一句 “活下去”。
那时的他,眼睛里还带着未被磨灭的野性,像一匹受伤的小狼,接过麦饼时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奴隶,将来会成为埃及最勇猛的将军,会在美吉多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会成为雅赫摩斯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咳咳……” 拉美西斯的喉结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咳嗽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的黑曜石,看清榻前的人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 纳菲尔泰丽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好好躺着。”
拉美西斯顺从地躺下,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金色的发丝里早已掺了大半霜白,像夕阳下的尼罗河水,一半浸在霞光里,一半沉在暮色中。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您老了,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怅然。
“你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奴隶了。”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烛火下弯成温柔的弧线,“当年那个连麦饼都不敢接的孩子,现在已经是能平定利比亚叛乱的大将军了。”
拉美西斯的目光暗了暗,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若不是王后……” 他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那份恩情,却也从未敢过分表露。她是王后,他是臣子,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等级鸿沟,那份救命之恩,只能深埋在心底,化作对王室的忠诚,对埃及的守护。
纳菲尔泰丽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案上的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药膏,放在指尖捻了捻。药膏里掺了没药和乳香,是她特意让人按古方调制的,能促进伤口愈合。“御医说,这箭上淬了毒,虽然清理干净了,还是会疼一阵子。”
“老骨头了,不怕疼。” 拉美西斯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利比亚的杂碎……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胜败乃兵家常事。”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利比亚部落向来反复无常,这次平定后,恐怕还要派重兵镇守西部边境。”
提到军务,拉美西斯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像战场上的鹰重新锁定了猎物:“臣推荐阿蒙霍特普王子…… 他在叙利亚的战术很灵活,对付游牧部落正合适。”
纳菲尔泰丽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药膏差点滴落在榻上。她没想到拉美西斯会推荐阿蒙霍特普。这些年,他一直更倾向于稳重的塞提,甚至在阿蒙霍特普培植势力时,还隐晦地提醒过她要多加提防。
“他…… 合适吗?”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拉美西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后,您我都老了。埃及的未来,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阿蒙霍特普王子虽然急躁,但勇猛善战,正是镇守边境的料。塞提心思细腻,更适合留在底比斯,辅佐法老处理政务。”
他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纳菲尔泰丽不愿面对的现实。她一直在抗拒阿蒙霍特普的野心,却忘了他也是埃及的王子,也有守护国家的责任。或许,她对他的偏见,早已超过了客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