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赫摩斯的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涅菲缇丝的死是他心里的刺,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再说,” 纳菲尔泰丽放缓了语气,“他有勇有谋,只有给他机会,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将军。让他入赘王室,既留住了梅丽塔顿,又得了个能干的帮手,何乐而不为?”
雅赫摩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纳菲尔泰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嘶哑的声音:“让…… 让那小子来见我。”
卡伦来见雅赫摩斯的那天,穿着一身崭新的亚麻铠甲,腰间别着那把在祭祀上用过的青铜剑。他站在王座前,身姿挺拔如松,既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也没有妄自尊大的傲慢,只是平静地行了个军礼:“末将卡伦,参见法老。”
雅赫摩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你知道娶公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卡伦的声音沉稳如钟,“意味着要用生命守护她,守护埃及。”
“若是有一天,你和阿蒙霍特普的命令冲突了呢?” 雅赫摩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我会听从法老的命令。” 卡伦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如果命令会伤害公主,我会用我的命去抗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雅赫摩斯的心湖,他看着卡伦眼中的坚定,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不计身份、不计后果的勇气,是他已经遗失很久的东西。
“好。” 雅赫摩斯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释然,“婚期定在下个月,按王室公主的礼仪办。但有一条,你必须入埃及籍,改信阿蒙神,永远不得离开底比斯。”
卡伦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消息传到梅丽塔顿耳中时,她正在给姐姐的香囊绣新的流苏。听到侍女的禀报,她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尖,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 不是悲伤,是喜悦,是如释重负,是积压了九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纳菲尔泰丽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女儿坐在窗前,指尖流着血,脸上却挂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像一朵在雨后悄然绽放的蓝莲花。
“傻孩子,流血了都不知道。” 纳菲尔泰丽拿出亚麻布,轻轻按住她的指尖,“该高兴才是。”
梅丽塔顿扑进母亲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母亲,谢谢您…… 谢谢您没有逼我……”
纳菲尔泰丽抱着女儿,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疼。这九年的拉锯战,她没有白坚持。涅菲缇丝没能留住,至少她保住了梅丽塔顿,让她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不用在异乡的宫殿里独自哭泣,不用在生产的血泊中绝望死去。
婚礼在十二月初举行,没有赫梯王室的奢华,却比涅菲缇丝的婚礼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梅丽塔顿穿着一身红裙,头上戴着卡伦亲手编的橄榄枝花冠 —— 那是他家乡的习俗,象征着 “和平与相守”。卡伦穿着王室赐予的银铠甲,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看着他的新娘,眼神温柔得像尼罗河水。
雅赫摩斯坐在高台上,看着小女儿走向那个侍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纳菲尔泰丽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却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应她的安慰。
塞提带着米利暗和安坐在前排,安已经四岁了,穿着一身小小的白袍,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安想去抓梅丽塔顿裙摆上的流苏。米利暗笑着按住他。塞提则看着妹妹的背影,蓝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蒙霍特普从叙利亚赶回参加婚礼,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站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往常柔和了几分。当梅丽塔顿和卡伦交换护身符时,他难得地举起酒杯,朝着他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婚礼的歌声在王宫的庭院里回荡,祭司们吟诵着祝福的祷文,百姓们在宫外欢呼,尼罗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
纳菲尔泰丽站在高台上,看着梅丽塔顿和卡伦相视而笑的样子,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她想起涅菲缇丝出嫁那天的雨,想起梅丽塔顿这些年的眼泪,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挣扎。原来,幸福真的可以一代比一代容易些,只要有人愿意为她们挡住那些冰冷的规则,只要有人记得,她们首先是 “人”,然后才是 “公主”。
“看,她笑得多开心。” 雅赫摩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尼罗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涅菲缇丝的悲剧像一道疤痕,永远留在了那里,但梅丽塔顿的笑容证明,疤痕之上,终究能开出新的花。
婚礼结束后,梅丽塔顿没有搬离王宫,而是在东侧的庭院里安了家。卡伦依旧担任侍卫长,只是每天下班后,他都会穿过回廊,去东侧的庭院里,陪梅丽塔顿散步、读书,听她讲埃及的神话故事。
纳菲尔泰丽偶尔会去看望他们,看到卡伦笨拙地学着给梅丽塔顿梳头,看到梅丽塔顿教卡伦写埃及的象形文字,看到他们在夕阳下相拥的身影,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踏实的温暖。
她知道,梅丽塔顿的选择或许不符合 “王室的规矩”,却顺应了最朴素的心愿。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能守住自己心爱的人,能留在熟悉的土地上,能安稳地度过一生,就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