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涅菲缇丝第一次织出完整的布时,兴奋地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展开,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想起她八岁那年,偷偷把织坏的布藏在床底下,被发现后红着脸说 “不想让母亲失望”;想起她出嫁前,连夜为她织了一条披肩,上面的蓝莲花纹样,是她学了整整半年才掌握的……
那些温馨的片段,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她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总以为等雅赫摩斯的身体好一些,她就能亲自去赫梯看看女儿,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她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出嫁时,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疼得几乎窒息。她甚至记不清女儿最后看她的眼神,是怨恨,是不舍,还是绝望?她只记得那天的女儿手很冷,她的话也很冷。
“到了赫梯,保护好自己,别像母亲一样,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那时以为自己说的是至理名言,是一个母亲能给女儿的最实用的生存法则。可现在想来,那话多么残忍 —— 她亲手把女儿推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让她在那里独自挣扎,独自面对宫廷的倾轧,独自承受生产的痛苦,最后…… 独自死去。
她这个母亲,到底做了些什么?
夜色渐浓,纳菲尔泰丽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动。殿门被轻轻推开,雅赫摩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被侍从搀扶着,脸色比纸还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浓浓的担忧。
纳菲尔泰丽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决堤。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雅赫摩斯走到她身边,笨拙地蹲下身,用枯瘦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我们…… 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如果…… 如果当初不把她嫁去赫梯……”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她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是王室子女无法摆脱的宿命。涅菲缇丝的悲剧,不过是无数王室公主命运的缩影,她们像流动的棋子,用自己的一生,换取国家的安宁。
可道理她都懂,心里的疼却丝毫未减。
雅赫摩斯让人把纳菲尔泰丽扶到软榻上,又让人端来一碗热汤。她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织机方向 —— 那里曾经放着涅菲缇丝的织机,是她亲手为女儿打造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夜深了,雅赫摩斯被侍从搀扶着回去休息,殿内再次只剩下纳菲尔泰丽一个人。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纱裙,是涅菲缇丝十岁那年穿过的,上面绣着细小的蓝莲花,是她亲手绣的。
纳菲尔泰丽把纱裙拿出来,轻轻展开。布料已经有些陈旧,却依旧柔软,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女儿身上淡淡的香气。她把纱裙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缓缓躺回软榻上。
纱裙上的蓝莲花贴着她的脸颊,冰凉而柔软,像女儿的手轻轻拂过。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喊着 “妈妈,你看我织的花好看吗”。
眼泪终于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抽气,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悲伤。她抱着纱裙,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浸湿布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天快亮时,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纱裙上的蓝莲花上,泛着淡淡的金光。纳菲尔泰丽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平静。她把纱裙叠好,放回抽屉里,仿佛将所有的悲伤都封存进了那片柔软的布料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尼罗河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河水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条流动的金带。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她还要做她的王后,还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片土地。
可心里的某个角落,终究是空了。像尼罗河畔被洪水冲刷过的土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无法愈合的疼。
涅菲缇丝的遗物被带回埃及时,已经是一个月后。那台织机上,还绷着未织完的披肩,蓝莲花的纹样只织了一半,像一个未完成的梦。纳菲尔泰丽把织机放在涅菲缇丝的寝殿里,每天都会去坐一会儿,抚摸着那些未完成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近一点。
她没有再哭,只是偶尔会对着织机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塞提和梅丽塔顿怕她孤单,常常陪着她,塞提会读涅菲缇丝写的信,梅丽塔顿会讲小时候和姐姐一起玩的趣事,那些温暖的回忆,像一层柔软的绒毛,轻轻覆盖住她心头的伤口。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纳菲尔泰丽才会拿出那件白色的纱裙,抱着它直到天明。纱裙上的蓝莲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女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问她:妈妈,你还记得我吗?
纳菲尔泰丽会轻轻抚摸着那些花瓣,低声说:“记得,妈妈一直记得。”
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思念,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因为她知道,女儿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像她看着尼罗河一样,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