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菲尔泰丽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涅菲缇丝从赫梯寄来的信,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楔形文字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信里说赫梯的冬天很冷,羊毛比埃及的细软,却织不出她想要的蓝莲花纹样;说小王子已经会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像极了梅丽塔顿小时候;说她很想念尼罗河畔的阳光,想念母亲亲手做的蜂蜜面包。
这封信是三个月前收到的,那时涅菲缇丝怀了第二胎几个月了,信里满是将为人母的喜悦与对远方的思念。纳菲尔泰丽摸着信上那句 “等孩子出生了,想带着孩子回埃及看看”,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疼。她早已让人收拾好了涅菲缇丝出嫁前的寝殿,连她最爱的蓝莲花盆栽都换上了新的,只等着那个总爱躲在织机后的女儿,能带着外孙回到身边。
“王后,赫梯的使者到了。” 贝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迟疑,他的脸色苍白,像是冻坏了,又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赫梯的使者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到访,更何况,涅菲缇丝的信里说,第二胎的产期就在这两个月,按日子算,现在应该刚生产不久。
“让他进来。”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将那卷羊皮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使者走进来,穿着赫梯风格的羊毛长袍,脸上带着浓重的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走到纳菲尔泰丽面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后娘娘…… 节哀……” 使者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王妃…… 涅菲缇丝殿下…… 她…… 她难产…… 去了……”
“难产” 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纳菲尔泰丽的心脏。她手里的羊皮纸 “啪” 地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仿佛没听懂他的话。涅菲缇丝…… 去了?那个十五岁时哭着求她不要远嫁的女儿,那个在信里说想回埃及的女儿,那个才二十六岁,正值芳华的女儿…… 怎么会去了?
“王后?” 贝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到纳菲尔泰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冰雪冻住了。
纳菲尔泰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指尖颤抖着抚平上面的褶皱。信里的字迹依旧清秀,那些关于思念、关于孩子、关于尼罗河的话语,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涅菲缇丝出嫁那天,底比斯下着细雨,女儿穿着崭新的红袍,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眼睛红肿却努力挺直脊背。她最后一次拥抱她,把护身符戴在她颈间,说 “到了赫梯,保护好自己”。那时她心里就隐隐作痛,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却没想到,这 “永别” 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什么时候的事?”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说不出话。
“十天前……” 使者的声音更低了,“小王子也没能保住…… 国王非常悲痛,派臣来…… 来报丧,还请王后娘娘…… 节哀。”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尼罗河上。河水在冬末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条冰封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她想起涅菲缇丝小时候,总爱坐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用芦苇线编各种花样的篮子,说要给母亲装满满的无花果。那时的河水是暖的,阳光是暖的,女儿的笑容也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冷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她的遗物都带回埃及,尤其是她出嫁时带走的那台织机,还有…… 还有她给我织了一半的披肩。”
使者连连磕头:“臣遵旨。”
“你下去吧。” 纳菲尔泰丽转过身,背对着使者,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尼罗河。
使者被贝斯带了出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啜泣。玛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纳菲尔泰丽一动不动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王后…… 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纳菲尔泰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哭?她早就没有眼泪了。从穿越到这个时代,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 看到奴隶被活活打死时哭过,看到雅赫摩斯咳血时哭过,看到阿蒙霍特普变得冷酷时也哭过。可这一次,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只能化作一阵阵麻木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塞提和米利暗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纳菲尔泰丽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破碎的旗帜。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母亲……” 塞提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走到纳菲尔泰丽身边,看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您…… 您要保重身体啊。”
纳菲尔泰丽转过头,看着二十七岁的长子。他的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像极了年轻时的雅赫摩斯。“安呢?”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乳母那里睡着呢。” 米利暗走上前,轻轻握住纳菲尔泰丽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母亲,我们陪您说说话吧。”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挣脱了米利暗的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塞提和米利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瞬间,纳菲尔泰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